那天夜里，顾行舟回书房时，灯还亮着。

书房窗纸上映出一道极安静的影子，坐姿笔直，几乎未曾挪动。郑平安原本还想说一句“谢姑娘怕是早该累了”，可等门一推开，话便咽了回去。

案上已经不再是昨日那团杂乱无章的散账。

取而代之的，是被分得清清楚楚的三摞。

左边那摞，用镇纸压着，最上头写着“庄账”；中间一摞是“运账”；右侧则是“布账”。三摞之外，还有谢知禾自己画的一张分线图，墨迹未干，把银钱、货物和出入节点用最直白的箭头标了出来。

不是账房惯常用的密密麻麻小字。

而是一眼就能看出钱和货是怎么走的骨架。

顾行舟脚步不由慢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熬夜理账的人，可他见过的那些，多是把算盘拨得飞起，把一页页数字重新抄得整齐，然后得出“此处亏了多少”“彼处少了多少”的结论。

像谢知禾这样，把账拆成三条线，再把货与银不相符的地方单独钉出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已经不只是“会算”。

是会看账背后真正危险的地方。

“回来了？”谢知禾抬头，似是直到这时才察觉他进门。

她忙了一整日，眼下已有了淡淡青影，手边搁着的茶早冷透了。可她神色却比白日更清，像是在这堆账里越看越找到了路。

顾行舟走到案前，看向那张分线图：“这是你分的？”

“嗯。”谢知禾把图往他那边推了推，“白日那堆账，真正能归成一条线的只有三类。庄账、运账、布账。其余那些杂在里头的，有些是故意被塞错了地方，有些干脆就是拿别处的单子来给外庄垫面子。”

顾行舟低头看图。

她画得极简单，却极有效。

庄账走的是田地、租粮、灾损、补垫；运账走的是仓场、搬运、损耗、脚钱；布账则牵着布庄进货、回款和压货。原本在旧账里乱成一团的数字，此刻被她拉开，竟清楚得像屋里摆开的三张桌。

“最危险的，不是亏。”谢知禾说，“亏还能慢慢补。真正危险的是这三条线里，有一块钱和一块货，根本没走在同一条线上。”

她指向庄账和运账中间一个被圈出的地方。

“这几笔银看似补进了运耗，货却没有对应减少。换言之，账上说钱花了，实际却未必真花在搬运上。若我没猜错，这里头至少有一层，是借运耗洗掉了别处该被追的银子。”

顾行舟看得越久，眼神越冷。

他原本便知道外庄账有问题，却没想到问题会这样拆开来之后，显得比他先前判断的还深。

郑平安在旁边都听呆了，半晌才喃喃一句：“我只当是账乱，原来是有人故意把几条路搅在了一处。”

“对。”谢知禾点头，“只要搅在一起，看账的人便会本能地去算总数，反而顾不上每一条路到底走没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