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她昨日的出头之举,敲打顾行舟对她的偏护,也敲打她这个外头来的、没有根脚的人,不要因为会做一点事,便真以为自己能在顾府靠本事直着站。
“夫人教诲,我记住了。”她答得很平。
秦氏看着她,目光却没有因此放缓半分:“记住最好。顾府可以用聪明人,却容不下忘了身份的聪明人。你如今只是外院书房女使,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碰,什么话该在何处说,心里要有数。”
说到这里,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一笑:“我听说,你在清河村时,还曾当众同里正、粮商顶过嘴?”
这笑比不笑更凉。
“乡野之地,不懂规矩,情急了些。”谢知禾道,“进了顾府,自当守顾府规矩。”
秦氏这才像终于听见一句顺耳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可谢知禾知道,她并没有真的放下戒心。
一个会看账、会说话、还被顾行舟亲自带进府的女使,对秦氏这种长年掌内宅的人来说,本身便是要防的。因为这种人若只老实做事也就罢了,一旦生出旁的心思,便会比寻常奴婢更难收拾。
“起来吧。”秦氏终于道。
谢知禾这才起身。
孙妈妈适时上前,把一盏茶放到秦氏手边。秦氏接过,却没有喝,只像漫不经心似的又问了一句:“你既会算账,可看过布庄的账了?”
谢知禾心里微微一凛,答:“昨日只跟着听了些。”
“那便好。”秦氏道,“会算不是坏事。可顾家外务不是给你练手的地方。四郎愿意用你,是他的心思;你自己要明白,什么叫分寸。”
这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
分寸。
高门里最常拿来杀人的词。
太笨没用,太有用越界;你若不懂分寸,便总有人有法子提醒你。
谢知禾垂眼应“是”。
直到退出正院,走出那条长长的回廊,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府的刀,果然不是挂在明面上的。
它藏在每一句规矩里,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里,甚至藏在一句“我是为你好”后头。
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高门里所谓体面背后,是怎样一层一层把人往规矩里压的。
也第一次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若想在这里活下去,不能只会把账算明白。
她还得学会,在别人替她划好的边界里,先不把自己送上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