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对账之后的第二日,孙妈妈便来了。
她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站在书房外廊下时,连衣角都像打理得恰到好处。
“谢姑娘。”她先对顾行舟行了礼,才转向谢知禾,“夫人那边传话,让你过去一趟。”
郑平安在旁边眼皮轻轻一跳。
谢知禾却一点不意外。
她昨日在账房当众开了口,又得了顾行舟明面上的偏护。消息若还传不到正院,那才奇怪。
去正院的路比外院更安静。
假山、花木、廊柱、地砖,样样都像按着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尺度摆着。来往的小丫鬟见了孙妈妈和谢知禾,都是先垂眼,再屈膝,没人多看一眼,也没人多问一句。
这份安静,比外院更压人。
像一切都收得极稳,却也意味着这里任何一句轻飘飘的话,都能变成一把不见血的刀。
正院里,秦氏正坐在临窗的榻边看账。
她穿一身鸦青缎衫,头上只簪了支温润玉簪,装束并不繁复,可一抬眼,便有种叫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的压迫感。不是凶,而是一种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你来这里,本就该先自觉矮半寸”的从容。
谢知禾上前行礼。
秦氏没立刻叫她起,只把手里那页账放下,像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淡淡开口:“你便是谢知禾?”
“是。”
“听说你识字,会算账,前些日子在清河村还替庄户拆过一场账。”
这话看似随口,实则一句句都在点她的来处。
谢知禾没有辩,也没有拿那场事邀功,只应:“会一点。”
秦氏听她答得谨慎,唇边便似有若无地动了动:“会一点,便能在账房里把胡三泰都顶回去,倒也不算一点。”
孙妈妈和芳苓都垂着眼站在旁边,屋里静得只剩窗外风过竹叶的轻响。
秦氏终于抬起眼,看着她:“你可知顾府为何用人?”
“为做事。”
“不错。”秦氏轻轻点头,“顾府不缺会做事的人。外院账房会算,内院妈妈会管,铺面掌柜会跑生意。可会做事和会安分,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谢知禾听明白了。
这不是在问她。
是在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