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头赵福年被押走后，顾家外庄一时安静了几日。

吴昌年也像突然老实下来，不再往周家门口晃，董粮头和王掌柜那边更是一时没再出新花样。村里人看见谢知禾，多半都会多停一眼，有些胆子大的还会笑着夸一句“谢姑娘这张嘴，能把秤杆都说直了”。

可谢知禾却没因此真松下心。

她太明白，这种安静并不代表危险过去，只是对方一时被打疼，没顾上立刻再扑。

而她自己身上那块最大、最容易被人拿来做刀的短处，也还明晃晃摆着。

无籍。

她能替周家说账，能替庄户拆租，可这些都建立在一个极脆弱的前提上：旁人暂时没真拿身份来压死她。

偏偏这世上最狠的地方就在于，许多时候一个人的命，并不由她会不会算账、够不够聪明来定，而是由那张有没有被官面承认的身份来定。

这层刀子来得比她预料还快。

那天傍晚，桂婆婆从村口回来，脸色难看得像糊了层灰。

“吴昌年放话了。”她一进门便低声道，“说你这来路不明的丫头，若真追究起来，是能报到官里去的。到时候别说住在周家，便是发卖、充役，也不是没有规矩。”

周伯手里的算盘珠子一下就停住了。

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谢知禾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抬头问：“他是故意放给谁听？”

“还能有谁？”桂婆婆咬牙，“放给全村听。叫人都知道，你再能说，再会算，也不过是个没籍契的丫头。真惹急了他，一纸报官就能把你拎走。”

周伯沉默许久，才闷声道：“我也问过人。若真是无籍女子，被人咬住不放，官面确实能按流民、逃户来办。重些的，被转手发卖也不是没先例。”

这话比什么都直。

一瞬间，连桂婆婆脸上那股愤怒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慌。

她平日里再嘴硬，也只是个乡下老太太。跟里正吵几句，跟粮商翻白眼，这都不算什么。可一旦事情真扯到官里，她所有的硬气都会变成最朴素也最无力的害怕。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拿这事卡死她。”

谢知禾垂下眼，看着桌角那盏摇晃的油灯。

她其实早就在想这个问题。

从官道边醒来的第一日，到如今一次次站到人前开口，她每多赢一回，便也等于把自己这个“无身份的人”往更亮处推一点。越亮，便越容易被看见；越被看见，就越容易被人拿最根本的短板来掐。

她不是不怕。

只是怕没有用。

“四公子来了。”周伯忽然朝门外看去。

顾行舟果然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今日来得很轻，只带了郑平安一个。进门后先同周伯和桂婆婆见了礼，才看向谢知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经从气氛里觉出不对。

“可是出什么事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