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前这块空地,平日多用来收租、量粮,也就格外适合拿来做一场人人看得懂的账。
谢知禾说完那句“今日不是翻旧债,是翻旧账”,便没有再跟赵福年斗嘴。
她比谁都清楚,当场辩舌最容易让局面重新回到“谁嘴更硬”上。她要赢的从来不是一句话,而是要让站在下面这些人,哪怕不识几个字,也能看明白自己究竟怎么被人混着压了这么多年。
“周伯。”她忽然转头,“借庄里一杆秤,再拿一只空油桶和一斗黄豆来。”
周伯只愣了一瞬,立刻照办。
赵福年脸色已彻底难看:“你这是做什么?顾家公子在此,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
“你既说外庄难,庄户欠,主家又要追。”谢知禾打断他,“那便把难处摆出来,叫大伙都看看,究竟是谁在难。”
她站得并不高,只是站在石阶边上,偏偏因神色太稳,竟比赵福年那副跳脚模样更压得住场。
顾行舟也没有拦。
他只是站在旁边,像是默许她把这盘局继续往下拆。
很快,周伯把秤、空桶和一斗黄豆都拿来了。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赵福年却隐隐生出不妙。
谢知禾先抓起一把黄豆,扬声道:“这是租。”
她把黄豆一把把往桶里放,放满半桶时停住。
“庄户今年收成一般,按理只需交到这里。”
说着,她又另抓一把黄豆,丢进桶里:“这是灾损。若真有天灾,主家该减,该缓,该认清是天不好,不是庄户故意不交。”
底下有人小声应和:“本就是这个理。”
谢知禾点点头,又往桶里丢了一把:“可若有人把里正放的债,也混进租里,说你少交的是租,不是因为你另欠了旁人,那这就是第三笔。”
桶里的豆子已高过半沿。
她没有停,又抓起最后一把:“再把运耗、搬仓、补垫这种原本该查明的东西,一并往里添。”
黄豆簌簌落下,桶里的豆几乎要满出来。
“于是原本只欠半桶的人,到了最后,便像欠了一整桶,甚至更多。”她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说,这账谁能还得清?”
下面静了。
紧接着,便有低低的骂声冒出来。
“怪不得年年都说欠。”
“我也觉得不对劲,明明粮也交了,银也垫了,到头来还说没清。”
“这是把几样账掺成一锅了啊!”
赵福年额角青筋都跳起来了:“荒唐!拿几粒豆子便敢代表庄账?四公子,您可别由着她胡说!”
“是不是胡说,账上对一对便知。”谢知禾转向顾行舟,“四公子,把去岁灾损和仓场出货那两页拿出来。”
顾行舟几乎没有迟疑,直接把昨夜挑出的两页账递给了她。
这一递,比任何一句表态都更有分量。
赵福年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