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把账举起来,不念一大串别人听不明白的数字,只挑最直白的一句:“这里写着,清河村这一带去岁灾损三成,所以应收租额减。可同一时段,庄上报去仓场的出货却没少多少。”
她看向底下人:“若真天灾减产,少的该是田里出的粮。可如今账上少的是交租那一段,往后送出去的却没少。诸位说,田里少的那些粮,是被天吃了,还是被人从中间吃了?”
这回,连最迟钝的人也听懂了。
人群里一下炸开了。
“我就说怎么怪!”
“不是说遭灾吗?怎么仓里出去的货没少?”
“赵福年,你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啊!”
赵福年还想强撑,嘴硬道:“账房的记法你们懂什么?仓场和租额本就不是一条线……”
“是。”谢知禾冷冷接上,“本就不是一条线。可你偏要把它们混成一条,让庄户既背主家的租,又背里正的债,还替你吞下去的灾损和运耗一并顶着。如今你倒知道说不是一条线了?”
这几句像鞭子一样抽过去,赵福年脸都涨紫了。
他急急回头去看吴昌年,显然想让对方出来圆场。可吴昌年此刻也被众人的情绪顶住,只能沉着脸装没看见。
人心这东西,一旦翻过来,就不是一句“都安静”能压回去的。
顾行舟也在此时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把场面收住的分量:“赵福年,外庄账既有重处不清,便不宜再由你管。”
赵福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四公子,小的忠心为顾家守庄……”
“忠不忠心,不靠你说。”顾行舟眼神冷下来,“靠账。”
这三个字落下,郑平安立刻带着两个随从上前,按住了赵福年的胳膊。
底下先是一静,随后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该”,众人那口压了许久的怨气才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吴昌年见势不妙,转身便想溜。
谢知禾却在此刻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人今日虽未被当场掀翻,可清河村的人已经记住了。
记住他和赵福年、董粮头并不是两回事。
今日这场账一拆,往后这条线再想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压人,便不可能了。
散场时,周伯站在原地,像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活到这把年纪,从没想过有一日,村里人能当着庄头和里正的面,把压在心口的那股气狠狠泄出去。
“知禾……”他张了张口,嗓子都发干。
谢知禾却没有多少赢了的轻松。
她看着被人押走的赵福年,心里只浮起一个极冷静的念头。
今日她能站在这里开口,不是因为她已经有了资格。
而只是因为顾行舟让她开口。
这个认知并不让人快活。
它甚至比刚才拆开那几本庄账,更清楚地提醒她:眼下她能触到的所有东西,本质上都还不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