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才蒙亮,清河村外庄果然就闹了起来。
还没等周家院门完全打开,便已有人一路跑来报信,说庄头一大早就把几个欠租最重的佃户叫到了庄前,又放话说京里来的顾家公子要重新追租,往年欠的、灾年缓的、借过的,全都要一并算清。几个家底薄的当场就慌了,哭的哭,骂的骂,眼看着便要把人都聚起来。
桂婆婆一听,脸都变了:“这不是反咬一口么?账明明是他做坏的,如今倒成了顾家要逼死人!”
周伯也沉着脸:“庄头这是想趁四公子还没开口,先把人心搅乱。”
谢知禾并不意外。
人越是快败了,越容易去抓最顺手的那条路。
庄头既知道账上的事快兜不住,自然不会跟顾行舟比明账,他要比的是谁先把庄户们的恐惧勾起来。只要让大家先认定“主家要翻旧账逼死我们”,后头再把租、债、灾损混成一锅,顾行舟纵有账在手,也很难当场稳住人。
她看向顾行舟:“所以你昨夜才说,明日不只是看账,是要先理话头。”
顾行舟点头。
他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深灰长袍,眼下带着点一夜未睡的疲色,神色却很清明。
“我若直接去庄前对账,庄头只要一口咬死庄户欠租、顾家收租,局面就会被他带着走。”他说,“所以我想先听听,你若站在庄户面前,会怎么说。”
谢知禾略想了想,便开口:“先分。”
“分什么?”
“把他们最怕的几件事,一件件分开。”她伸手在桌上点了几下,“第一,欠租是欠租,是主家和佃户之间的事。第二,借债是借债,是里正和粮商放出去的账。第三,灾损是灾损,若真有天灾,主家该少收或缓收,可那不等于谁都能借着灾损,随便往庄户身上再记一笔糊涂债。”
顾行舟没打断,只示意她继续。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数字。”谢知禾道,“是怕自己一张口,就被人拿一堆听不懂的账压住。所以你不能一开始就摆长篇大账,你得先让他们知道,顾家今日不是来把三笔账一起压死人,而是来把这三笔账拆开。”
她顿了顿,抬眼看顾行舟。
“真正要稳的,不是账,是人心。”
屋里一时安静。
郑平安站在顾行舟身后,听得眼睛都亮了:“谢姑娘这话,可比账房那群人说得直多了。”
顾行舟却没有立刻接,只望着谢知禾,眼底的赞许越来越深。
他自小在顾府长大,见过太多会算账、会做账、会把事情说得滴水不漏的人。可像她这样,能在最短时间里看出“问题不止在账,而在众人要先听懂什么”的人,实在少见。
这已不是账房料子。
是能真正替人稳局的人。
“那你呢?”他忽然问,“若你今日站在人前,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谢知禾没有立即答。
她把自己代进那些庄户,想了片刻,才道:“我会先说,今日不翻旧债,只翻旧账。”
这句一落,连周伯都忍不住点了下头。
短,直,又正正打在人最怕的地方。
顾行舟唇角极轻地一扬:“好。”
他说完,竟像真的把这句话记下了。
可谢知禾很快又补了一句:“但只说还不够。庄头既能搅人心,手里未必没别的把戏。你得先告诉我,顾家外庄这些年,到底是谁在管。”
顾行舟闻言,也不再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