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庄头听顾家,租额和灾损都要报到我手上。”他道,“可顾家产业多,父亲主外不常亲查,母亲管内宅更不碰这些细账。外庄这几处近几年大多由我过目,可我人在京中,真正落到地方上,便要靠庄头、账房和里正打理。”
他这话说得很平,却已经足够让谢知禾明白大概。
高门大户的生意,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手里没有东西,而是盘子太大,真正吃亏的地方都在“看似有人管,实则层层转手”的缝隙里。
清河村这外庄,便是这样一条缝。
庄头借顾家名头压庄户,里正借庄头名头放债,粮商再借着庄户被压到走投无路的时机狠狠压价。三层一套,谁都说自己只是按规矩来,到最后最吃亏的人却成了最没地方说理的那批。
谢知禾想着,不由淡声道:“怪不得他们敢把账做到这地步。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主家离得远,最先被逼哭的又都是离得最近、最没法子的人。”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那目光里甚至还藏了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正正揭开了他这些年看顾家外务时最不愿承认的一层真相。
片刻后,他只道:“所以今日,我更需要你在。”
谢知禾听出这句不是客套。
他不是要她去做一个会说话的摆设,而是真的认了,她能帮他把这场面稳住。
她心里那点犹豫便也慢慢落了地,只问:“庄头叫什么?”
“赵福年。”
“好。”谢知禾起身,“那我也去看他今日还想拿什么话压人。”
庄前已聚了不少人。
顾家外庄门口围着的,不止佃户和家眷,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赵福年正站在石阶上,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什么“主家动怒”“翻旧租”“你们自己闹出祠堂那样的事,才惹得主家下来追查”,几句话说得像模像样,底下几个本就欠租的汉子脸都青了。
顾行舟还未上前,赵福年便先看见了他。
他忙换上一副委屈神色,拱手道:“四公子,您可算来了。小的本也想稳着些,可这些佃户一听要查账,竟个个说自己被冤枉。您也知道,外庄这些年不易,小的夹在中间实在难做啊……”
这话说得熟练得很,一听便知平日里没少用。
谢知禾站在顾行舟身侧,没有立刻开口,只先看底下人的脸。
怕是真的。
可怕里头,不全是对顾家的怕,更多还是对“又要被一堆听不懂的账压死”的怕。
顾行舟目光扫过众人,正要开口,赵福年忽然像才看见谢知禾似的,眉头一拧,语气里便带了轻慢:“这位姑娘怎么也来了?外庄的账,可不是谁都能碰的。一个无籍孤女,也敢掺和顾家的事?”
这话一落,人群顿时一静。
很显然,他是故意当众点她身份。
里正吴昌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后头,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冷笑,分明就等着看这一句能不能把谢知禾压下去。
谢知禾没退,也没急,只平静看着赵福年:“账既是顾家的账,我自然碰不得。可你若想拿三笔不同的账,糊成一团去压庄户,那便不只是顾家的事了。”
她声音不高,却因为场面太静,反而传得极清。
“今日不是翻旧债。”她一字一顿,“是翻旧账。”
这句一落,底下原本慌乱的人明显都愣住了。
赵福年脸色却骤然一变。
他最怕的,正是有人先一步把这话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