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账册很厚,边角都被翻卷了。
谢知禾接到手里时,先掂了掂分量,便知道里头记的不只是今年的租和耗,多半还混了前一年的旧账。若真如顾行舟方才所问,是要她“看完它”,那便不只是求一句模糊判断,而是要她把问题真正找出来。
她心里一清二楚。
这是试。
试她是不是只会当众说几句漂亮话,还是当真能在一堆旧纸烂账里,把脉络抽出来。
周伯也明白,顾家这位四公子把账推给谢知禾,不管是重视还是试探,对周家来说都已算是条意外来的活路。他当即把屋里最亮的那盏油灯腾出来,又把油坊里一张还算平整的旧桌抬进来。
“地方粗陋,公子别嫌弃。”他说。
顾行舟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老人家不必多礼。今日借贵地看账,已是叨扰。”
这人越客气,越显出和吴昌年那等人的不同。
谢知禾没再耽搁,直接坐到了灯下。
她翻账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从头看到尾,而是先把账册按时间和项目分成几摞。郑平安原本还以为她要一页页死磕,看她这样分,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不先细看?”
“先分真假和轻重。”谢知禾道,“账若故意混写,最怕的不是错,而是看的人被牵着走。得先把他们想让你糊涂的地方拆开。”
顾行舟坐在不远处,眼底极轻地闪过一点赞许。
这一句,说到点子上了。
谢知禾用最快的速度扫过前几页,便发现顾家外庄的账做得很有意思。
明账记的是租粮、租银,暗里夹着灾损补贴;灾损底下又挂着运耗;再往后翻,还有一部分“周转借支”看似是顾家外庄先垫给庄户的,可数额和时间却恰好总和吴昌年那边的放债日子对得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里正、粮商和庄头,很可能早就连在了一处。
庄户们以为自己欠的是里正的债,可在顾家外庄的账上,又能被写成主家替庄户垫过银;主家若真来查账,只看表面,会以为是庄户年年欠租、年年靠外庄周转;而真正被吞掉的那些粮和银,则被埋进灾损、运耗和垫支里,慢慢洗得看不出原样。
这种做账法,最狠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只吃钱。
它还吃“名分”。
让庄户永远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欠主家的,还是被主家的名头当成筐,替别人背了债。
谢知禾越看,眼神越沉。
她原先只当清河村这一带是地方里正常见的吃绝户、吞田地手段。如今才明白,这盘子比她想的大,至少顾家外庄这边,不可能只有吴昌年一个人在做手脚。
庄头才是明面上的手。
她翻到后一半时,终于抓到了最要命的一处。
去年秋里顾家外庄报上去的灾损是三成,可同一时段记录的仓场出货,却并没有随之减少。换言之,账上说庄子受灾,粮少了;可真正拉出去的货,却没见少多少。
那少掉的“灾损”,根本不是天吃的。
是人吃的。
谢知禾把那几页单独抽出来,又顺着往后比了比租额和周转借支,越比越冷静。
顾行舟一直没有催,只坐在一旁翻另一摞账。
夜深之后,周家屋里越发静了。桂婆婆打了两回盹,醒来时发现那两人还对着灯说数字,只觉得脑仁都疼。她端来一壶热水,忍不住小声跟周伯嘀咕:“这有钱人家也怪,白日不把话说完,半夜倒捧着账本当宝贝。”
周伯“嘘”了一声,没让她再多嘴。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谢知禾终于放下最后一页。
她先把三摞账推到一处,又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才抬头看向顾行舟:“庄账有鬼。”
顾行舟原本便知道有鬼,只问:“哪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