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几处。”谢知禾把她划出来的那几页推过去,“是一整条线。”
她说着,指尖先落在灾损那一行。
“庄头借灾损少报主家应收的租,再借运耗把本就该进仓的粮和银二次做薄。庄户这边若因收成不好真少交了租,里正便借机放债,粮商再压价收粮。最后顾家账上看着像是庄户年年欠、主家年年垫,里正和粮商却都从中间吃了实利。”
顾行舟听到这里,眸色已彻底沉下去。
他原本只是怀疑外庄账做得粗,顶多有庄头借手脚吃点损耗。如今经她一拆,才意识到这不是“小偷小摸”,而是一条借顾家外庄名头狠狠榨取庄户和主家两头的线。
郑平安更是听得头皮发麻:“那这不就是拿顾家的脸,给他们自己赚钱?”
“还不止。”谢知禾看向周伯,“庄户人家若真被拖得还不起,田地转手,最后落谁手里?”
周伯喉头一紧:“里正。”
“或者粮商。”谢知禾平静道,“再不然,就是与他们勾着的庄头。总之不会还在原主手里。”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都冷了。
顾行舟把那几页账接过去,细细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你早先在集上顶回董粮头,是否便已觉出这条线?”
谢知禾没有承认得太满,只道:“我只看见他们压价压得太熟,像不是头一回。再看周家那张债契,便知借债、卖货、租账多半没真分开。”
顾行舟望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不是调笑。
是他第一次真正确定,眼前这姑娘不是凑巧聪明,也不是靠胆大撞上了运气。
她是有本事。
而且是那种能看透账背后人心和利益走向的本事。
“谢姑娘。”他把账合上,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些,“明日庄头必会得知我查到了账。他不会坐着等死,多半要先煽动庄户,把账搅得更乱。到时……”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恐怕还要借你一张嘴。”
谢知禾心里微动,却没有立刻应下。
她知道,替人说一句话容易,真站到人前去,便不只是说话那么简单了。
一旦她开口,她在这盘子里,便不再是清清白白的旁观者。
可她也同样知道,若明日任由庄头把灾损、欠租和借债继续搅在一起,那些被压着过活的庄户人家,便依旧不会知道自己到底亏在哪里。
灯火静静烧着,映在她眼里。
片刻后,谢知禾终究还是开口:“可以。”
“但你得先告诉我,顾家到底要什么。”
顾行舟明显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眸光微微一顿,随即答得很干脆:“我查这账,不是为了把庄户逼死,也不是只为追回眼前这点银粮。我只要一件事。”
“把顾家的东西,重新收回顾家手里。”
这句话听着冷,却不虚。
谢知禾看着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判断。
这位顾家四公子,也许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温和无害。
他只是比旁人更懂,什么时候该把刀藏在话后头。
而她方才应下的,恐怕也不只是“借一张嘴”这么简单。
庄头那边若知道事情要露,明日一早,必定会先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