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院门不大,青布马车停在门外时,便把整个小院衬得更窄了几分。
桂婆婆是最先慌的。
“这又是哪路祖宗?”她一边抹手,一边低声嘀咕,“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咱家门口来。”
周伯比她稳些,却也下意识把衣襟扯平了,才迎到门口。
那年轻公子并未摆什么架子,见周伯出来,先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老人家,在下顾行舟,前几日路过清河村外庄,查到几笔租账有异,今日想借贵庄田地与佃户口粮账册一阅。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顾。
谢知禾心里一动。
她这几日虽没出村,可从周伯和旁人口中也听得出来,清河村周边有两片田庄都是京里大户的,其中一处正是顾家的外庄。往年庄头借着顾家名头收租、压粮,村里人苦不堪言,却又不敢真把怨气往京里主家头上发。
如今这位自称顾行舟的公子亲自上门,只怕外庄的账,已经不是“小有不对”这么简单。
顾行舟说完,身边一个圆脸机灵的小厮便上前一步,把带来的帖子递给周伯:“我家公子只问公事,不扰乡邻。”
周伯看不懂帖子,却看得懂这份客气,当下忙把人往里请。
谢知禾站在廊下,没有急着上前。
她在看顾行舟。
这人衣着矜贵,却没有一般高门子弟常带的那种张扬浮气。说话不疾不徐,落在人身上却并不轻飘。他像已经习惯了别人看他时先在身份上退一步,所以愈发不需用声势来压人。
最重要的是,他看人的眼神是清醒的。
不倨傲,也不轻慢,像无论面对的是乡间老汉还是账房管事,他先看的是此人到底有没有用。
这样的人,和祠堂上那种只会借身份欺人的角色,不是一种路数。
顾行舟落座后,也没先端茶,只让小厮郑平安把随身带来的几本账翻开,放在桌上。
周伯虽看不明白,也能认出那几本都是庄账。
“四公子。”他喊得不算顺口,带着乡下人对高门的本能敬畏,“我们这些庄户只管种地,账上的事,大多是庄头跟里正那边对。我们晓得的不多。”
“无妨。”顾行舟语气仍旧温和,“老人家知道多少,说多少便是。”
郑平安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家公子这回就是为查账来的。若外庄真有人借主家名头胡来,自有主家处置。”
这话落进屋里,桂婆婆眼皮便跳了跳。
她显然想起了吴昌年和董粮头那条线,可终究没敢贸然开口,只在灶边偷偷看谢知禾。
谢知禾没有动。
她本能觉得,此刻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外庄账再有问题,那也是顾家家事。她一个无籍外来的姑娘,贸然插进去,若顾行舟是来走个过场,她说得越多,越容易惹一身不是。
可她不想说,不代表账上的问题就会因此消失。
顾行舟随手翻开一本租账,眉心很轻地蹙了下。
“去年秋收后,清河村一带报上来的灾损是三成。”他道,“可我前几日沿途过来,见田地虽不算丰,却也远不到三成绝收的地步。”
周伯听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顾忌着没敢先开。
顾行舟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运耗。清河村离顾家外庄仓场不过半日路,去年却单记了七次搬仓损耗。这个数字,不合常理。”
这两句一出,谢知禾心里便明白了。
这位四公子不是全然不懂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