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看出问题,只是还缺一条能把这些问题串起来的线。
她的目光落到账上,脑中几乎瞬间把前些天见过的村货价、油坊出货价,以及祠堂上那张套契一起连了起来。
灾损虚报,运耗重复,租粮与借债搅成一锅,再由里正和粮商压价收进。
这不是单一一笔烂账。
是一条吃人骨头的线。
她看得太专注,顾行舟忽然抬眼,正好捕捉到她目光落在账上那一瞬的停顿。
“姑娘也看得懂?”他问。
这一问来得突然,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桂婆婆最先紧张起来:“她就是认得几个字,胡乱看热闹罢了。”
顾行舟却没有把视线挪开,只看着谢知禾。
那目光不带戏谑,也不像随口一问,倒像早已记起她便是几日前在集上把董粮头生生顶回去的那个姑娘。
谢知禾本想回一句“不懂”,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顾行舟右手指尖正压着账页里最关键的一行。
那里写着灾损补银,下面又接了运耗补垫。
若她不说,这本账最多被当成“有几处不清不楚”;若她说了,也许就能把整条线往前推一寸。
她只沉默片刻,便道:“看得懂一点。”
顾行舟眸色微动:“那姑娘以为,这账最大的问题在哪?”
屋里一时连雨后檐角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伯和桂婆婆都替她捏着一口气。
谢知禾却没有再退,只走过去,伸手点在账页上:“灾损、运费和租额。”
顾行舟眸色更深了些:“怎么说?”
“灾损报得大,是为了少交主家该收的租。”谢知禾声音平稳,“运耗记得多,是为了把本不该少的那部分粮和银再往里吞一层。至于租额……”她看了眼周伯,“租本该是租,债本该是债,可若里正和庄头把两者故意混着记,庄户人家便永远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欠了主家的租,还是欠了旁人的钱。”
屋里静了。
连郑平安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顾行舟却没有立刻接话,只定定看了谢知禾半晌,像在重新衡量她这个人。
他今日会来清河村,一半是查账,一半也是想亲眼看一眼,那日集上把董粮头逼得涨价的姑娘,到底只是机敏,还是当真有脑子。
如今看来,远不只是机敏。
她甚至能把账、价和乡里那层看不见的人情网,一并看进去。
顾行舟终于开口:“姑娘姓甚名谁?”
“谢知禾。”
顾行舟将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伸手把桌上另一本更厚的庄账推到她面前。
“既然看得懂,”他说,“那便劳烦谢姑娘,看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