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别回京”说完之后，男人像是再也撑不住，手一松，重新陷进了昏沉里。

谢知禾低头看着自己被扣红的手腕，心里那点被突然勾起的警惕却没散。

京。

这个字眼在她穿来之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最初是在官道边，周伯说前头是清河县，离京城还远。后来她又在自己的碎片记忆里零零碎碎地碰见过这个字，却都抓不住头尾。如今这男人高热昏沉间，竟也咬着这么一句。

可她只把这念头压下，没往深处追。

她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对一个来历不明、半死不活的人生出太多不合时宜的好奇。

好奇值不了命。

“水来了。”桂婆婆把热水放下，仍心有余悸，“这人真能活？”

“能不能活，得看他后半夜烧不烧得退。”谢知禾把布条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重新给那伤口擦洗，“刀没真正伤到要害，算他命硬。”

她动作很稳。

伤口里的泥冲出来，颜色由暗红转清，露出一道又深又利落的创口。不是乱民打斗时胡乱砍出的边缘，而像训练过的人用刀划出来的，目的极明确，冲着让人失血、失力去的。

谢知禾一边清理，一边在心里判断。

追他的人不想立刻叫他死。

至少不全是冲着“当场杀了”去的，更像要先把人拖回去，再处理干净。

这便更说明，此人身份棘手。

“针线有吗？”她忽然问。

桂婆婆一惊：“你还要缝？”

“不缝。”谢知禾摇头，“这地方和这条件，勉强缝上反而容易坏。只要压住血，再把伤口护住，别让脏东西再进去就行。”

她手里没有现代消毒药品，也不敢做太冒险的处理，只能取最稳的法子。先用煮沸的水和烈酒把布条浸一遍，再按压止血，然后用干净旧布一圈圈重新包好。为了让绑缚不松不散，她下意识用了从前最顺手的结法，绕过肩胛，再从腋下固定，既不压着呼吸，又能让人起身时不容易扯裂伤口。

周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你这手倒不像头一回伺候伤患。”

“见得多。”谢知禾没有多解释。

现代里她未必真给人处理过多少刀伤，可实验室和现实世界里所有需要稳手的训练，到这种时候都成了底子。

她不慌，不乱，也不被血和疼吓住。

这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往往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等伤口重新裹好，男人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谢知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灼手，便转去灶上熬药。

周家没什么像样药材，桂婆婆只能从柜里翻出几味常备的散寒止血草药。谢知禾闻了闻，拣着能用的煎上，另又让周伯拿来些粗盐和一小包干姜。她不敢指望这一锅药能立刻起死回生，只求先把高热压下去，让这人撑过今夜。

夜已很深，雨却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周家老两口被这一场折腾得心惊胆战，到后半夜都熬不住了，一个守在前屋门边，一个靠在灶房直打盹。只有谢知禾一直在后屋看着，隔一会儿便去换一次冷布，或给他喂一口温水。

将近子时，那人又醒了一次。

这回他眼里的神志清楚了些。灯影晃动间，他先看见头顶低矮发黑的梁，又隐约辨出旁边坐了一道瘦瘦的人影，身形立刻绷紧，几乎本能地要撑身。

可他一动，肩背便像被火燎过一样剧痛，整个人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去。

“若想把自己再弄出一身血，你可以继续。”那道人影开口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随即一只碗被递到他面前，语气并不温柔，“不想死，就先把药喝了。”

昏暗中，那人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方向。哪怕看不清，她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分量——沉，冷，像刀尖抵在喉间，带着重伤之人仍然不散的警觉和审视。

她没动，也没躲。

片刻后，那目光微微一收。一只发烫的手摸索着碰到了她递过去的碗沿，他竟真的把药碗接了过去。

只是他右手刚抬起来，便因失血过多而微微发颤，药碗险些滑出去。谢知禾索性把碗又拿回来，扶着他半坐起一点，递到他唇边。

男人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这样近身的照料，对于一个习惯了戒备的人来说，或许比伤口更让人不舒服。可终究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把药喝了。

苦味极重。

他喝完，嗓音因为高热而发哑：“你救了我？”

“算不上。”谢知禾把空碗搁到一旁，“只是没让你死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