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一瞬，又问：“这是哪？”

“清河村，周家旧油坊。”

男人似乎在心里把这个地名过了一遍，没有追问。片刻后，他道：“我天亮就走。”

“随你。”谢知禾给他拉了拉肩上的旧被，“前提是你走得动。”

男人略动了动肩，感觉到背上缠着的布条——收得紧，却不勒，敷料垫得也厚实。动作间竟没有拉扯到伤口，一股微凉的药气从布层底下透上来。

他动作顿了顿。

这包扎比他预想里一个乡间姑娘能做到的要稳妥太多。不是胡乱缠的，是用了心思、也用了手劲的。

“多谢。”他终于道。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不是敷衍。

谢知禾闻言，倒没接话。她还当这种人哪怕欠了救命恩，也未必肯轻易把谢字说出口。

“先别谢。”她从一旁小包袱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木牌，塞进一包粗布裹着的干粮里，一并递过去，“等你活着走出这村子，再说谢也不迟。”

那木牌是周伯前阵子劈柴剩下的一块边角料，本来不起眼。谢知禾趁熬药时顺手削平了，上头只刻了一个简单的“禾”字。

男人接住那包东西，指腹碰到一块粗糙的木片，边缘削得仓促，表面却磨得光滑，像是临时赶出来的。他指尖沿着那道刻痕摸过去，触到一个简单的笔画。辨认了片刻，动作才微微顿住。

他像是想说，这种时候她倒还有心思计较这个。

可谢知禾已经先一步开口：“药钱三钱。”

男人那边静了一瞬：“什么？”

“药，布，水，再加一宿的命。”她面不改色，“算你三钱，不贵吧？”

这话落下，后屋里沉沉的血气和雨声，忽然都被冲散了一点。

黑暗中，她听见他呼吸顿了一下，随后是一声极轻的闷笑。大概扯到了伤口，那声音只冒了个头便收住了。

“好。”他的声音仍旧很低，“活着，便还你。”

谢知禾应了一声，再没多问一句姓名来历。

她不问，不是不好奇。

而是她太清楚，有些身份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安全。周家已经为他担了一夜风险，她不想再平白多担几分无谓的牵连。

天将亮时，雨终于小了些。

村外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都是普通脚夫打扮，敲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周伯去开门，对方只说来接一位“走散了的主家亲眷”，又悄悄递上了一块看不清纹样的牌子。周伯虽不识那是什么，却直觉这两人绝不是普通脚夫，便回头看了谢知禾一眼。

谢知禾只点了点头。

那伤者这时已能勉强自己起身。走前他站在油坊门口，天色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形在薄雾中显出轮廓——肩背挺直，站姿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破旧油坊的利落。他朝谢知禾的方向偏了偏头，片刻停顿，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记下了她站的位置。终究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把那枚木牌收入袖中。

转身时，他脚步微晃了一下。

谢知禾下意识伸手扶了半寸，又很快收回。

那人似有察觉，却没有回头，只在被两名来人护着离开时，极轻地道了一句：“多保重。”

等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后的薄雾里，桂婆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再不走，我这心口都要被他压塌了。”

周伯也像卸下了一块大石。

谢知禾却站在门边，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人不会只是她生命里一场偶然路过的雨夜麻烦。

可这预感只起了一瞬，便被另一件事打断。

同一日下午，雨后的路刚干了一点，清河村村口便来了辆青布马车。

马车不算招摇，连车角铜铃都素净，可拉车的马极俊，车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便不是乡下人会有的阵仗。周家门口很快围了两三个瞧新鲜的孩子，交头接耳地说着“又来贵人了”。

谢知禾站在院中，一抬头，正好看见那日集市边上曾隔着人群看过她一眼的年轻公子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眉目仍旧清淡，行止却比集上更显从容。

像是终于从远处看客，走到了局中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