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阵拍门声来得又急又狠,像要把周家那扇本就旧得不太结实的门板生生砸下来。
桂婆婆原本在屋里收拾碗筷,听见动静,吓得连忙披衣出来,还没问明白,便先看见谢知禾和周伯一身泥水,脸色骤然白了。
“这又怎么了?”
“先别问。”周伯声音发哑,“来了搜人的。”
桂婆婆腿都软了一下,下意识往油坊后头看。她虽还不知道里头藏了谁,可只看这两人神色,便猜到绝不是什么小事。
门外又是一阵催命似的拍打。
“开门!再不开,我们就踹了!”
谢知禾却在这几息之间,已经强逼自己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她先扫了一眼油坊,脑子飞快转着。周家老油坊本就破败,梁上油烟厚,屋里常年带一股陈油气。若只是这样,未必能压住血味。她忽然想起灶房角落里那只今日下午病死的老母鸡还没来得及埋,立刻道:“桂婆婆,那只死鸡呢?”
桂婆婆一愣:“在后院筐里,怎么了?”
“拿来。”
“这时候拿死鸡做什么?”
“快。”
谢知禾说话时极少带这样不容置疑的硬劲,桂婆婆被她一顶,竟真什么都没再问,转头便冲进雨里,把那只死鸡连着草筐一起拎了过来。
谢知禾接过来,索性把筐往油坊门边一放,又把鸡随手扔在半开的桶边。那鸡本就闷了半日,带着一股难闻的腥馊味,混进油坊里,顿时把原本若有若无的血腥都冲散了几分。
“周伯,开门。”她低声道,“我来应。”
周伯看着她,仍有些不放心:“你……”
“他们越想往里冲,咱们越不能慌。”
说完这句,门外已经有人开始用脚踹了。
周伯只得上前抽开门栓。
门一开,三四个披蓑戴斗笠的男人便挤在门口。为首那个脸上带横疤,手里提着火把,目光阴沉,一进门便往四下扫。那种眼神不像搜人,倒像逮住一个便能当场结果。
“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带伤的男人往这边来?”他声音很冷。
周伯还没张口,谢知禾先从旁边走上来,像是被这阵势吓着了,皱着眉往后退半步:“大半夜的,你们闯人家门做什么?”
脸上带横疤的男人打量她一眼,显然没把她这个瘦弱姑娘放在眼里,只沉声道:“少废话。有人往这边逃了,我们要查一查。”
说着便要往里闯。
谢知禾却像是嫌恶一般,伸手掩了掩鼻子:“你们若真要进,便小心些。我们家今儿刚死了只鸡,没来得及收拾,味儿冲得很。”
那人脚下一顿。
他果然闻到了。
不只是鸡腥,还混着旧油坊特有的陈味和潮气,闷在一块儿,说不出的难闻。火把一照,门边那只死鸡歪在筐里,羽毛沾着泥,瞧着便晦气。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皱眉:“头儿,这破地方能藏什么人?一股子臭味。”
脸上带横疤的男人却仍不放心,抬脚就往里迈。
谢知禾没有拦,只侧身让开,嘴里却像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了一句:“若真有人愿往这种又臭又破的老油坊里钻,也是够倒霉的。”
这句话不轻不重,偏偏最像普通人见凶徒时又怕又烦的反应。
太镇定会惹疑,太慌又会露馅。
她要的,正是这种介于埋怨和晦气之间的日常。
脸上带横疤的男人举着火把往里照。油坊不大,前头是石槽木榨,后头是堆杂物的暗间。可地上湿漉漉一片,全是刚才拖人进门时带进来的泥水和周家平日洒落的油渍,痕迹混成一团,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他往后走了两步,火把刚一靠近后屋,扑面便是一阵更闷的味儿。死鸡、陈油、湿草、霉木头全搅在一处,叫人本能地不愿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