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后头堆着几只大坛子和乱七八糟的旧物,一看便知道要真藏人,也很难藏得悄无声息。
脸上带横疤的男人皱着眉扫了两眼,到底没再深掀。
“走。”他回身道。
身后那年轻人还有些不甘,指着后屋道:“不再翻翻?”
“翻什么?”谢知禾像受惊似的皱眉,“那后头连人站直都费劲。你们若不嫌臭,尽管去。”
那年轻人被她一激,反倒真有些下不来台。可脸上带横疤的男人显然不想在这种破地方多耗,只冷冷盯了谢知禾一眼:“若见到可疑的人,最好别自作聪明。否则谁都保不住你。”
说完,转身便带人冲进雨里。
火把光慢慢远了,马蹄和人声也随之被大雨吞没。
直到再听不见外头动静,桂婆婆才腿一软,直接坐在门边:“我的老天爷……”
周伯后背全是冷汗,关上门时手都在抖:“知禾,你这胆子真是……”
谢知禾却没接话。
她先听了一会儿外头,确认人确实走远,才快步进了后屋。
那伤者还倒在草垫上,呼吸粗重。方才搜人时他竟半点没动,也不知是已经昏过去了,还是强撑着没出一声。
谢知禾弯下身,把挡在前头的坛子挪开。周伯把灯端得极低,一小圈昏黄的光只在草垫边缘晃了晃,到底没敢往那人脸上照实了。她借着这点光,只勉强看出是个年轻男子,脸上又是泥又是血污,根本辨不清具体模样。
她伸手小心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黑发,想看他是否磕伤了头,指尖却先触到滚烫的皮肤。烧成这样,不能再等了。
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摸索着去查看他身上的伤。这人一身衣裳早被雨和血浸透,半贴在身上,她只能用剪子顺着肩后破损处小心绞开。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雨水和汗,呛得她喉头一紧。
伤口比她预想的更深,从肩胛斜斜拖到背脊,虽不致命,却已有些发白——是淋了太久雨,又被湿衣裳一直沤着。更要紧的是他身上烫得厉害,显然是失血之后又淋雨受了寒,高烧已经起来了。若今夜再不处置,便是没被追兵找到,也极可能熬不过去。
她将他的手臂轻轻翻过来想查看还有没有别的伤,掌心一托,才察觉他虎口和指根处那层厚茧。那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粗糙,而是常年握刀、勒缰才会留下的痕迹。她手上顿了顿,又多看了他蜷在地上的身形一眼。方才急着藏人没细想,此刻再看,这人肩背挺阔,骨架利落,便是昏沉中,腰背都没彻底松垮下去。
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一滑过去,她没有再往下深想,只是把手边干净的旧布拿过来,头也不回地压低了声音:“桂婆婆,烧水。”
“还真要救啊?”桂婆婆吓得声音都细了,“咱都帮他把人躲过去了,等雨小些把他扔出去不成吗?”
谢知禾手上没停,只道:“现在扔,才是真的要命。你以为外头那些人会走远?”
周伯听明白了。
今晚这人若死在周家门外,或者半死不活地被人从周家附近拖走,谁能说周家就一定摘得干净?
事既然沾上了,眼下最稳的路,反倒是先让他活下来。
桂婆婆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去烧水了。
后屋灯影摇晃,外头雨声如注。谢知禾把布条、热水、干净旧衣一一摆开,像从前做处理那样,先让自己每一步都尽量稳。
她给他擦去伤口周围的泥和血时,
对方像被痛醒了,眉头猛地一皱,竟下意识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谢知禾吃痛,却没出声,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按住他肩侧没伤的地方,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道:“不想死就别动。”
那人身体骤然一僵,扣住她的手却并未立刻松开。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审视与戒备。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几息之后,大概是高烧的混沌和伤口的剧痛卷土重来,那只手终于卸了力,沉沉地垂落下去。他嘴唇翕动,呼吸粗重而滚烫,在再次陷入昏迷前,含混地挤出几个气音,轻得几乎被屋外的雨声完全吞没。
谢知禾不得不将身子伏得更低些,才勉强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低喃。
“……别……回京……”
不是求救。也不是胡话里常见的亲眷名字。
像一句被人逼到绝境时都还没忘的提醒。
她直起身,目光在黑暗中复杂地看着这个人模糊的轮廓。
她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这四个字所带的重量,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今晚她亲手藏进油坊的,恐怕是一个连面容都不能轻易示人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