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那晚，天色压得很低。

白日里还只是阴，到了傍晚，乌云便一层层压下来，像把整个清河村都闷进一口黑沉沉的锅里。风先起，吹得院里晾着的麻绳乱晃，没多久，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先是零落几声，接着越下越密，很快连檐下都挂成了一片水帘。

桂婆婆蹲在灶边，嘴上还在念今日集上谁谁谁脸色有多难看，手上却已经把一小把炒豆往谢知禾那边推。

“你今儿倒真沉得住气。”她说，“董粮头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还当他能当场掀了咱家摊子。”

“他不敢。”谢知禾把湿了半边的袖口往火边烘了烘，“人越多，他越不敢做得太难看。做买卖的，最怕坏了旁人都看得见的体面。”

周伯正把没卖完的空罐和木架往油坊里归置，闻言闷声道：“可这口气他也不会白咽。往后还得防。”

“要防。”谢知禾点头，“但不是怕。只要他们还想挣钱，就不是样样都由他们说了算。”

桂婆婆听得半懂不懂，倒是周伯看她的眼神又深了一层。

他从前总觉得，谢知禾会算账，会看价，会说人听得懂的话，所以能替周家把一时的难关撑过去。可今日集上一局看下来，他才渐渐明白，这姑娘真正厉害的，不只是把账算清，而是能把人心、场面和时机都一起算进去。

这份本事，比单会拨算盘更厉害。

雨越下越大，院外的土路很快被冲得泥泞发亮。

周伯想着油坊门栓有些松，怕夜里风大把门吹开，便披了蓑衣出去看一眼。谢知禾闲不住，也跟着提了盏灯。

油坊离屋子不过几步路，平日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可大雨一压，四下都是白茫茫的水声，灯光被雨丝一打，也只照得见脚下那一圈泥地。

周伯刚把门推开，便听见院外那条小路上像有什么重物扑通一声栽了下来。

两人同时顿住。

“什么声音？”周伯把灯往前举了举。

谢知禾已经先一步往门外看去。

雨幕太密，最初只能看见地上模糊蜷着个人影，像一团被水打塌的黑布。她心里一凛，提着灯走近几步，等照见那人半边肩背，呼吸顿时一紧。

那人身上全是泥和血。

不是小擦小碰，是被利器割出的伤口，从肩后斜斜拖到背上，衣裳早被雨和血浸成一片深黑。对方个子高，身形结实，倒下去时还死死护着胸前，像哪怕昏过去了，骨子里的戒备也没散。

周伯脸色骤变：“快退后！”

他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拉着谢知禾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冷血，是这种年岁的人最知道，雨夜里倒在门口的带血陌生人，多半背后拖着比伤更大的祸。

可还没等他再说话，远处忽然有火光一闪。

隔着雨幕，隐隐传来嘈杂人声和马蹄踩泥的闷响，像有人举着火把，正沿路搜过来。

“搜那边！”

“那人伤得不轻，跑不远！”

“见了活的先扣，死的也拖回去！”

这几句一钻进耳朵，周伯几乎想都不想，转身就要关门：“不能管！知禾，回屋！”

谢知禾却没动。

她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人微微起伏的背上，又看了一眼雨里越来越近的火把。

她不是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