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一场之后,清河村表面安静了两日。
里正吴昌年没有立刻再上门,刘三也没再来拍门,像是认了族老那句“重算再议”。可谢知禾心里清楚,这种人吃了亏,绝不会就此偃旗息鼓。村里人是看见了周家把债往回拽了一寸,可吴昌年和他背后那条压价收货的线,却不会甘心白白松口。
果然,第三天一早,桂婆婆去井边打水,回来便黑着脸。
“外头都在传,说咱家油里掺了浊脚子,还说你祠堂上能赢,是因为嘴皮子会哄人。”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气得胸口起伏,“这些黑心肝的,正经账说不过,倒会满村喷粪。”
周伯蹲在门槛边修车轴,闻言动作一顿:“谁传的?”
“还用问?”桂婆婆冷笑,“不是吴昌年那边,就是镇上粮行的人碎嘴。今儿大集,他们怕是早等着了。”
谢知禾正在灶边整理昨日分好的油罐,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反而更稳了。
谣言这种东西,最怕解释。
你一急着自证,别人反倒觉得你心虚。更何况,乡下人买油不是验银子,能看见的多是摊前气势、人群多少、旁人的说法。谁先把场面压住,谁就更容易掌握主动。
“今儿还是照旧去。”她把小罐清油整齐码进筐里,“只是卖法要再改一层。”
周伯抬头看她:“他们都放出那种话了,还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缩。”谢知禾道,“今日若不去,旁人便真当咱们的油有问题。去了,才有机会把他们的话压回去。”
桂婆婆心里发怵,嘴上却不肯认:“你说得轻巧。若他们在集上联合摊主,一起不给咱留位置呢?”
“那就别跟他们争正面。”谢知禾看了眼院里那辆旧牛车,“咱们今日不求卖多,只卖最稳的那一批。”
她走到周伯旁边,蹲下身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第一,只带少量清油去。越有人说咱们油不干净,咱们越只摆最清的一层,让他们挑不出明面毛病。第二,热饼照做,但要做得比前回更香,香到旁人开口之前,人就先被味道勾过来。第三,若他们今日想低价吃货,未必只盯着周家,村里旁的鸡蛋、豆子、菜蔬,他们一样会压。”
桂婆婆一怔:“这跟咱们卖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谢知禾眸光微动,“他们要的是整条集上的气势。气势在他们那边,价就由他们定。若今日不止周家一个不肯急着贱卖,他们就吞不下那么多货。”
周伯听明白了:“你是说,让旁人也别急着出?”
“不是喊着一起闹。”谢知禾道,“是让几户最怕被压价的人先稳住。只要有人肯慢一慢,粮行那边就得自己着急。”
这便是惜售。
不是硬碰硬地叫板,而是让对方原本以为必得的东西,忽然没那么容易拿到。
乡下小户人家最怕的是眼前断现钱,所以吴昌年和镇上粮行最常干的,便是趁着大家急着换钱、换粮时狠狠砍一刀。可若有人先撑住不卖,那条压价链子便会松一环。
谢知禾昨夜想了很久,觉得周家如今能赢的,不是货多,而是时机。
村里这几天都知道周家在祠堂把债契翻出了问题。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暗自痛快。只要稍一点拨,那些平日里被压着不敢吭声的人,未必不会跟着周家先站半步。
“我也去跟石婶子和赵大媳妇透个话。”桂婆婆到底是村里过了一辈子的人,一听便明白了门道,“她们两家这两月也总被压得狠。”
谢知禾点头:“别说得太明,就说今儿集上有风向,别急着第一口就出手。”
桂婆婆应了,脸上的阴云总算散了些。她一边收拾酱菜,一边忍不住嘀咕:“我从前总觉得做买卖就是把东西摆出来,谁给价高就卖谁。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连谁先开口、谁后抬价,都有讲究。”
“本来就有。”谢知禾把最后一只小罐摆正,“东西值多少,从来不只是东西本身说了算。”
清河村的大集比前几日那场更热闹。
天刚亮,路上便已是挑担推车的人,卖鸡蛋的、卖菜的、卖粗布针线的混在一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远远便能听见。
周伯把车停在老位置时,果然见镇上王记粮行的王掌柜早早便到了,旁边还跟着一个穿深褐夹袄的胖男人,圆脸细眼,嘴角总带着一种占人便宜后的油滑笑意。周伯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那便是董粮头。”他压低声音道,“镇上好几家粮行都靠他收货,村里人都这么叫他。”
谢知禾心里记下了。
原来祠堂前冷声撂话的那条线,真正主手并不只是一个掌柜。
董粮头也看见了他们,隔着几步路便笑:“哟,周老头来了。前儿祠堂上闹得挺热闹,今儿还敢摆摊呢?”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平日跟粮行往来密切的摊主便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卖豆的妇人故意高声道:“可不是?听说他们家油如今都能分出三六九等了,谁知道清油里是不是掺了脚子。”
桂婆婆脸一下涨红,刚要开口,谢知禾先按住了她的手。
“别急。”她声音很低,“人越多,他们越想看咱们失态。”
周家今日带来的货本就不多。谢知禾甚至比上回还减了一些,只摆出最清的三排小罐和两坛中等油,余下全收在车上。摊子刚支好,王掌柜便晃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随即夸张地啧声:“这小罐子装得倒体面。就是不知里面的油经不经得起细看。”
谢知禾头也没抬,只把锅架上,生火。
“既然想细看,便请掌柜站近些看。”她道,“正好第一锅热饼要起了,离得近,闻得也清。”
王掌柜本想借这句话把她压住,不料她半点不急着解释,反倒像请客一般,把他晾在了那儿。
这一下,倒显得他像故意来找茬。
董粮头站在旁边,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立刻给了王掌柜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干脆冲着围观的人道:“诸位若想买油,可得擦亮眼。前阵子祠堂上闹成那样,谁知道这周家的油是不是为了多挣钱,把脚子都往里掺?”
这话确实恶心。
人群里几个人原本已经停了脚步,听见这句,顿时又迟疑起来。
可就在这时,锅里的第一张饼起了。
热气一下腾出来,伴着油香和酱菜的咸辣味,顺风飘出去半条街。这个时辰,正是许多人从家里赶来还没垫肚子的时候,谁闻见这味儿都难免脚下一顿。
桂婆婆按着谢知禾教的,只烙小张,煎得两面微黄,边沿酥脆,刚出锅便咔嚓作响。谢知禾拿竹刀一切,热气腾腾地摆在木盘上,冲着围观的人道:“热饼刚出锅,想尝的先尝。油若不清,饼也做不出这个香。”
这句话比任何辩白都更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