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穿上了艾米莉递来的黑色横纹羽绒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套房。

走廊里依旧嘈杂，像是一窝苍蝇在嗡嗡作响。三三两两的与会者聚在角落，有人举着电话对空气做手势，有人则压低声音与旁边的人交谈……

克莱尔和凯莎隔着距离与几位相熟的人点头致意，随后她们下了楼，散步一般慢吞吞走到了楼下的接待厅位置。

接待厅靠近酒店后门，墙上铺着大片的落地窗，旁边摆放着一些概念化设计的绿植，大概是想给住客营造出一种绿洲的感觉，中间被椅桌围起来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型的雕塑喷泉在“哗啦啦”地流淌。

此刻大家都聚集在楼上走廊，接待厅这里人倒是不多。克莱尔靠近落地窗，瞄了一眼脚下骚乱的抗议者和媒体记者们，远处还有几辆转播车，看样子是有新闻台在直播。

“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了。”克莱尔把目光转向，“不过我还是想跟您聊聊天。”

凯莎听出了她的意思，但好在，双方都没打算把这次交流当做一次正式的会议。

“长话短说，我们的电视业务总裁已经跟你们的CEO聊过，也就是您的弟弟。”凯莎双手插在口袋里，边踱步边说，“但您跟董事会似乎不赞成这笔交易。”

凯莎盯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走廊，转脸望向克莱尔，“我想知道，您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这场交易的谈判实际在克莱尔到来之前已经基本明晰，但在关键节点上，凯莎跟道格拉斯都接到了来自威尔纳德董事会的意见，即打包出售FBC。

凯莎不知道威尔纳德董事会内部发生了什么，可哪怕已确定执行打包FBC的收购方案，对方的首脑却连谈判也迟迟不参与，这令她感到不解。

克莱尔看出了她的疑惑，却没打算解释，她含笑望向凯莎，那道斜而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如果天城方面不打算出售FBC，我们还能谈什么呢？”

轻飘飘的语气透着强硬，凯莎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话题，“说实在的，根据投行给出的分析，我看不出收购FBC能给威尔纳德多出多少收益。而您本人又延长了谈判时间。”

凯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背光而立，一束漆黑的阴影将她的一半身体分割。

她望着克莱尔，停顿数秒后脱口而出，“我有理由怀疑，您正以不可言说的目的，违背自己对董事会的信义责任。”

如果只是试图为威尔纳德争取更多的利益，双方不是不好谈，但克莱尔一再拖延的手法，让凯莎逐渐怀疑对方并非真心想要促成这笔交易。

后者笑了笑，“您在质疑我对董事会的忠诚？”

“我在质疑您的行为。”

克莱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的行为……”她说，“是代表董事会向您提出打包方案，如果您不接受，我无权强迫，但您也无权揣测我的动机。”

“根据天城之前与你们CEO达成的备忘录，交易项目仅仅只有我们的报业公司，这应该是你们的财务模型已经计算过的交易。”凯莎直言，“方案已经递交了董事会，但在你的办公桌上转了一圈，就被打回来了。”

“我说了，如果您一开始就不打算置换电视台的股权，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克莱尔不为所动，她看出凯莎非常排斥出售FBC，但却表现得推心置腹，“现在大部分纸媒都在走数字化，这些报纸对于您来说是负资产，对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

耳边传来喷泉的声音，两个女人面对面站在空旷的接待厅中央，沉默着互相审视。

克莱尔的态度似乎表明了威尔纳德对收购FBC的信心，但凯莎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她根本不在乎克莱尔的说辞。

“我知道您的董事会一直试图促成这笔交易，而我会尽量配合。”过了将近半分钟，凯莎垂下眼皮，缓缓说道。

克莱尔闻言神色回旋了一下，对方的态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您想测试董事会对我的态度？”

“NO.”凯莎凑近，似笑非笑，“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当中，到底谁才是威尔纳德的‘国王’？”

说罢她便转过身，朝楼上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凯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目光所及之处，嘈杂的人群仿佛火焰在燃烧。

从一开始的质疑天城董事会的民主问题想让她下不来台，到模棱两可的拖延谈判，克莱尔的所有行为都在考验她的耐心。

不过好在，她不是一个急着吃热豆腐的人，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就越是有耐心跟这些人周旋到底。

凯莎思索着，跟威尔纳德的这笔交易她势在必得，如果他们的董事会倾向于促成这笔买卖，那么这个横插进来的“打包方案”就很有可能出自克莱尔之手。

而且在刚才的谈判中，对方几乎毫不退让，这也让凯莎认定，要么克莱尔无意真的推行“打包收购”，这是只她跟道格拉斯为压价而唱的双簧，要么就是更严肃的目的——破坏交易。

凯莎思考了一阵，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阵后拨了出去。

“喂，迈克。”

“嘿，凯莎，怎么了？”

凯莎斟酌了一下语调，说道：“你去联系一下威尔纳德的股东，尤其是那些占股比较多的人，想办法搞清楚他们对这个收购案的真实看法。”

对面有些疑惑，“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跟克莱尔·纳德交流了一阵，但我并不信任她。”凯莎皱眉瞥了一眼旁边的绿植，“但目前为止，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证实她是否真的代表威尔纳德的内部意见。”

迈克立马明白，“你要绕过他们的董事长？”

“对。”凯莎直言不讳，“威尔纳德董事会里肯定有不少支持收购的人，如果我们能探到他们的口风，就可以在他们董事长反应过来之前釜底抽薪。”

“我知道了。”

对方挂断了电话，凯莎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阵，直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凯莎抬起头，发现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从旁边的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男子与周围几个人分别握手，看样子刚刚结束了一场洽谈，一边微笑着往凯莎这边走一边摸着下巴上掺杂了白须的胡子，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了凯莎。

“凯莎，别来无恙。”

潘震收敛了一下笑容，大大方方伸出一只手。身后跟着他一起参加洽谈的几个顾问也都纷纷跟凯莎问好。

“上午好，安德鲁。”

凯莎一改方才对克莱尔疑神疑鬼的样子，笑着跟潘震握了握手。

潘震——安德鲁·潘——是华裔哥联人，作为另一家传媒公司“□□媒体”的CEO，跟凯莎算是同行。

“你看起来挺忙的。”凯莎抬头看着他。

“下午的媒体峰会我们也要出席，算是提前打个腹稿。”潘震大大方方笑了笑，随手打发走了身后的高管们。

凯莎看着□□高管们离去的背影，这样子可不像是打个腹稿那么简单。

但她也没戳破，“我听说你们在引入广告公司做宣传，怎么样？进展的还算顺利吗？”

□□媒体也算是哥联一家比较悠久的传媒公司，但相比较天城主张对传统媒体的垄断，□□更偏向“小而精”，它的创始人帝鸿坤曾经是一名记者，后来做过报纸编辑，而他参与编辑过的其中一份报纸就是《中央街日报》。

离开《中央街日报》之后，帝鸿坤自主创办了几家报刊，后续也收购过几家报纸，目前□□旗下的产业包括《首都先驱报》、《纽威克邮报》、□□通讯社、哥伦比亚工业指数和Cuckoo社交平台等。其中哥伦比亚工业指数是全球历史最悠久的股票价格平均指数——凯莎当初接手集团时也曾考虑通过收购获得哥伦比亚工业指数的编制与授权权利。

而如今，因为传统媒体逐渐走向下坡路缘故，□□也不得已开始了自救行动，类似潘震正在进行的与广告商的业务合作，即与大型广告公司合作，将自己旗下的纸媒内容纳入其新闻展示区。

“还算顺利，但这也只是个开始。”潘震坦诚地露出了些许苦涩，对于凯莎这样的业内人士他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跟广告商合作提升曝光还不算，后续优化内容价值，引入其他平台的数据，这都需要钱。”

潘震说的这些其实归根到底都是企业在面临转型时的“救生艇战略”，为了保住资产而进行的一系列如同“王八拳”般的操作，这些操作凯莎当初试图保留传统媒体业务的时候也做过，但归根结底，市场变化得太快，倘若跟不上流量，纸媒就只能被阉割。

“是嘛……”

凯莎笑了笑，她看得出潘震对□□的媒体业务非常上心，最起码比起自己仗着TIME+这座城池，实在不行就甩卖的态度，潘震可以说是“人在塔在”了。

“我退役进入□□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那时候一份报纸才卖几科分，现如今时代变化得太快——说实在的，我很认同天城当年深耕流媒体业务，这确实是块非常棒的现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