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了。

车子从苏黎世机场出发一路向南，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瑞士一月的冷风鼓噪着道路两旁挂满的蓝色世界经济论坛旗帜，提醒行驶到此的人：每年的一月中旬，达沃斯——这个以滑雪度假而闻名的小镇都会在数日内摇身一变，成为全球权力与资本的临时首都。

凯莎侧头，透过车窗望向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道两旁还有三三两两的抗议者，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抗议某些权力和资本带给自己的不利影响。

凯莎眨眨眼，把头偏了过去。

她回忆起从前，从商学院毕业之后，她的青年时期就围绕着父亲和公司，她时常陪伴父亲参加这类论坛或者其他的社交场合，看着他在觥筹交错间流连辗转，在眼神和话语间翻覆云雨。

而如今，时代在改变，紧握权柄的人却将旧酒倒进新壶，无非是换了一拨人讨论同样的问题罢了。

黑色的车队穿过了丛丛山林，前方逐渐显露出建筑物的模样。

周围与论坛相关联的装饰也逐渐多了起来，瑞士警方和酒店派出的私人安保正在维持秩序，尽力将媒体记者和抗议人士阻隔在警戒线之外。

凯莎淡淡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略微摆正了一下身体。

这次来达沃斯，她不仅要代表天城向资本市场汇报公司最新的拆分动向，解答媒体对新闻责任和民主社会的疑问，还要谈论最重要的收购事宜。

“威尔纳德的人约定上午10点在您的私人客厅会面。”

坐在前方副驾驶的艾米莉回头说道，见凯莎没有回应，她又抬起头，穿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酒店外面的抗议人群。

“前面人有点多。”

这话既是给司机说的，也是给凯莎说的。

后者见司机踌躇不定，索性道：“去后门。”

“好的。”

司机得到命令，开始打方向盘。

车队于是避开了抗议人士和端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缓缓停在了酒店后门，酒店内部的保安人员随即上前接待。

凯莎在车子停稳之后下了车，一瞬间，寒风扑面而来。

在酒店后门蹲守的记者有的发现了她，立马大声呼喊着向她提问。

金发女人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伴随着阵阵提问和抗议声，凯莎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酒店后门。

公司的高管们也紧随其后下了车，艾米莉跟在凯莎身后，扫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凑上去说道：“他们的CEO已经提前来了。”

“来了多久？”

“15分钟，苏玛利他们帮忙接待的。”

凯莎看了一眼腕表，“几个人？”

“CEO来了，带了几个顾问，董事长大概下午才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了后门大厅，在安保和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电梯。

凯莎按下了电梯按钮，眼睛落在不断上升的电梯数字上，脸上的情绪晦暗不明。

这次收购毫无疑问由凯莎牵头，她试图说服威尔纳德集团进行交易，但由于公司治理结构不同，董事会和CEO对这笔交易的意见并不一致。而威尔纳德的董事长放任自己迟迟不参与收购计划的谈判，似乎也印证了这点。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的CEO还是答应配合天城向市场释放积极消息，算是一个坦诚交易的表现。

电梯数字从1跳到4，随着“叮”的一声，凯莎迈步走出电梯。

酒店的走廊灯光明亮，熙熙攘攘的人们聚在一起嗡嗡地讨论着，像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苏玛利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一杯咖啡正跟彦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抬头看到凯莎过来，两人便立马凑上前。

“怎么样？”凯莎身后的一个高管问道。

苏玛利耸耸肩，小声道：“其他都好谈，只有一条，他们希望我们把FBC一起打包出售，或者给予一些股权置换。”

“是CEO的意思还是他们董事会的意思？”凯莎问道。

这个问题显然把苏玛利问住了，但还没等他开口，彦就回答道：“我觉得应该是董事会，他们CEO全程表现得都比较配合。”

威尔纳德集团是英国的老牌媒体企业，最初由约翰·威尔和詹姆斯·纳德创立，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发展，如今传到了道格拉斯·威尔和克莱尔·纳德这对姐弟手里，双方的立场开始发生变化，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公司治理上，两人作为公司的CEO和董事会首脑都彼此掣肘，相互影响。

凯莎听了彦的话没有立刻表态，转而询问艾米莉自己的议程安排。

“下午您有一场媒体峰会，明天也有……中间穿插午餐会、音乐会，还有滑雪、徒步旅行、绿色骑行什么的。”艾米莉翻了翻手机上的日程表。

“这几场媒体峰会都有谁？”

“汤森路透、迪士尼、贝塔斯曼……除了索尼那边派高管参加，其他都是CEO。”

COO迈克扫了一眼艾米莉手机上显示的名单，双手插着裤子口袋，“我们可以先跟威尔纳德的CEO打过照面再去峰会。”

“那还能谈什么呢？彦跟苏玛利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法律顾问诺曼抱着胳膊。

“显示我们的诚意，集中炮火进攻威尔纳德之类的。”CFO罗宾一边刷着手机上的新闻一边说道。

凯莎在旁边听他们议论，思索了一会儿看向艾米莉，“去告诉威尔纳德的CEO，十点钟的会面取消。”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又说：“就说我要准备下午的峰会——下午他们的董事长应该会到，她什么时候到，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

凯莎看出了威尔纳德集团在治理层面的分歧，她不知道董事会方面卖的什么药，但能够肯定的是，目前为止CEO在这场交易中的主导权正在下滑。

他们确实要进攻威尔纳德，但不是现在。

话音刚落，苏玛利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上午好！”

道格拉斯·威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把天城的几个高管吓了一跳。

“上午好，道格。”

高管们面面相觑，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凯莎则不复方才与下属们推心置腹的模样，大大方方挤出了一个笑容。

两人相互拥抱，道格拉斯团队的人和凯莎这边的人打着招呼。

“我刚刚提前到了，跟你的下属们谈得非常愉快。”道格拉斯操着一口牛津腔，行为举止却是实打实的哥联风格，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彦和苏玛利，“虽然我们在某些方面存在分歧，但瑕不掩瑜。”

“是嘛。”凯莎和高管们笑了笑，“我们刚刚在核对日程，可能要提前准备一下下午的峰会。”

道格拉斯嗅到了一点不妙的味道，他抱起两只胳膊，“Well……那看来我来得不巧。”

迈克在旁边说道：“好事不怕晚，威尔先生，如果您着急谈判，我可以代替我们老板。”

道格拉斯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刚刚经过凯莎跟她的管理层一通乱拳输出，他现在也有点摸不清对方的真实意图。

但有一点对他来说是致命的，那就是对手的轻视和不信任。

“You know what……”道格拉斯摊摊手，“我觉得只要我们双方相互配合，就有十足的把握促成这笔交易。”

他的目光锁定在凯莎身上，后者笑了笑，没有接话，侧头瞄了一眼艾米莉。

“事实上我刚刚正在跟您的助理核实信息。”艾米莉挽了一下齐颈短发，她凑近掏出手机，眼神往道格拉斯团队那里扫了一眼，看样子像是在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我们打算等纳德女士到的时候再进行会议，我们听说她会晚点来。”

道格拉斯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这抹笑容在艾米莉话音落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扩大，“Cool.”

他耸了耸肩，随后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各大投行已经针对天城集团报业公司做了暂停交易，所以目前为止……我不知道谁还会有比我们更棒的报价。”

对于出售方来说，若想获得最大收益，无非就是收获多个收购方的竞争性报价，从而在里面选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但道格拉斯话里话外都在表明自己已经把作为“中间商”的投行搞定了，让这帮着忙低头为天城找买家的秃鹫们闭上了嘴，所以他不认为天城这边还能找出比自己更好的报价。

然而凯莎要的就是这样的态度。

“我一直对我们之间的交易非常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