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道格拉斯的话不置可否。
天城和威尔纳德在媒体行业的竞争上不能说是势同水火，也可以说是旷日持久。两家老牌媒体企业从发家到势起，彼此之间相互争斗不在少数，只不过天城这边，依托二战后哥联逐渐崛起的经济势头和联邦法律一贯对商业政策的松弛态度发展得更快，从而在全球建立起了广泛的媒体脉络。包括在威尔纳德的老巢英国，凯莎控制的英国右翼媒体也曾在脱欧问题上发挥了关键作用。
所以对于道格拉斯来说，他渴望瞅准时机，借由天城传统媒体业务下滑的阶段打入哥联市场，从而撕开一个海外缺口，这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时间不等人，道格，我们明白你对合作的热忱，我非常敬佩这一点。”凯莎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推心置腹的社交对她来说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我保证，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变更安排，等到你们的董事长下榻酒店的时候我会亲自跟她说，也会让你在场。”
一番话说得道格拉斯敛了眉，他表现得比刚刚收敛了一些……有点像是一个拿着玩具枪到处扫射然后被大人发现了的小孩。
“Cool.”道格拉斯把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他摸了摸鼻子，随后又跟凯莎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双方结束了对话，凯莎带着几个高管们进了自己的酒店套房。
苏玛利一进门就如释重负般地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沙发上，彦看着他肆无忌惮的样子，回头望了一眼凯莎的背影，确认她还在和其他人商量事情之后，就学着苏玛利的样子坐在了他旁边。
“你觉得那个CEO会被凯莎玩死吗？”苏玛利见她过来，自己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说道，“他看起来就像个毛没长齐的猴子。”
彦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放在了茶几上，“跟你比算是长毛象了。”
“嘿，我可是阻挡了他们意图收购FBC的人。”苏玛利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彦闻言没接话。
按道理来说，这次来达沃斯，她作为嘉宾级别是比苏玛利要低的，因为讨论收购问题不在她这个CCO的职责范围内，但凯莎还是破天荒地带她来了，所以这就让她拥有充足的理由在面对苏玛利这种平级别的人时展现得趾高气昂。
“你跟鹤熙进展得怎么样？”彦话锋一转，单看她的表情倒是挺关心苏玛利的。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苏玛利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自从上次鹤熙察觉苏玛利出卖自己通风报信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几近跌入冰点，但碍于苏玛利已经被任命为凯莎的电影基金会主管，统筹撮合天城在巴西的电影项目，从而帮忙掩盖天基银行洗钱的事，所以两人虽然已经分居，但还是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就像脑电波一样，你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她宁愿跟我的手机交流。”
苏玛利摸了一把脸，半瘫软似得倒在了沙发上。
彦这会儿显得不疾不徐，她觉得自己志得意满，开始大大方方地给苏玛利出主意。
“嘿，别灰心，多想想你以前是怎么追她的。”彦拿起刚刚苏玛利递给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送礼物，甜言蜜语，死缠烂打……她不会拒绝你的。”
苏玛利静静地听着，他半躺在沙发上，抬起一只胳膊盖住了半张脸，从胳膊与鼻梁之间的缝隙窥视着对面说话的人。
他自认为在这个家族中的地位约等于他们花园里的一块石头，更何况他跟鹤熙八字都没一撇，如果不是凯莎之前跟他提过结婚这个话题，他压根都没想过要向鹤熙求婚。
他一开始只是想在凯莎跟鹤熙之间找个平衡，从而好让战火蔓延到自己这边的时候，能够让两个女人顾及着“哦，他是我堂姐的男友”或者“可他要在我堂妹的公司里工作”之类的，只可惜事与愿违。
苏玛利低估了这个家族内乱的程度，姐妹之间互相捅刀，恩怨纠葛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双方打起来恨不得周遭都化为灰烬，根本没人在乎他这个所谓的男友身份，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逐渐以凯莎马首是瞻。
苏玛利看着彦因为说话而不断蠕动着的嘴唇，眼神逐渐掠过了她的脸，望向落地窗外阴沉的天色和铺天盖地的雪景。
通向天堂的道路只有一条。
苏玛利眨眨眼，神色逐渐黯淡起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屋内议论纷纷的人声逐渐变小，大家齐刷刷地望向了套间的房门，直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问安吉尔女士在吗？”
以为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苏玛利两只手抱着后脑勺，百无聊赖地随口回了一句：“Who's there？”
“我是威尔纳德董事长的助理，我们希望与您进一步探讨一下会议的事情。”
这句话让苏玛利跟彦纷纷抬起头，两人转头看向围绕在凯莎身旁的迈克一行人。然而几个高管相互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凯莎。
后者坐在沙发上，从敲门声响起之后就一直盯着房门。直到门外表面来意，凯莎才转头给艾米莉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开门。
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士，胸前挂着达沃斯论坛官方给威尔纳德公司发的嘉宾牌，不过看颜色和款式，应该不是高级随行人员。
双方简单寒暄了一下，威尔纳德的助理笑着看向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凯莎，“抱歉打扰了，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呢？”
凯莎忽略了其他人投向自己的目光，她盯着威尔纳德的助理，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而下一秒，对方背后就站出来一个人。
“上午好。”
跟道格拉斯如出一辙的口音，但唯一不同的是，克莱尔·纳德没有那么多的闲言碎语。
她先助理一步跨进了凯莎的套间，眼睛仿佛扫描仪一样过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然后把目光落向了人群中央的凯莎。
一秒，两秒……
两人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两个女人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时机，相□□了点头。
“你的助理说你要下午才能到。”
凯莎以一个电影慢镜头般的动作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两只手插着裤子的口袋，直到站在克莱尔面前时，才将其中一只手抽出来同她相握。
“纳德女士。”
“克莱尔……please……叫我克莱尔就好。”
克莱尔的身高与凯莎相当，两个女人穿上高跟鞋都接近6英尺。
双方互相打着照面，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笑容。
“如果我说提前来了，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不会。”凯莎笑了笑，眼睛落在克莱尔那头白金色的短发上，“我一直期待您的到来。”
克莱尔微笑着，“不过我需要与您的CEO面谈。”
不知道是不是没搞懂天城这边的组织架构，克莱尔直言想要从天城董事会和CEO这边分别获取一些信息。
但这个想法给凯莎否决了，她看着对方的眼睛，依旧礼貌地说道：“我就是CEO。”
克莱尔闻言倒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她眨眨眼，又问了一句：“董事长呢？”
“也是我。”
凯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色逐渐冷峻。
克莱尔看着她逐渐冷掉的脸庞，反倒燃起了兴趣。
她看着凯莎，摇了摇头，“在英国，我们只有一个国王。”
英国和哥联在商业法的制订与解释上存在着诸多差异，英国虽然在法律上并未直接禁止董事会主席与行政主管的兼任，但政府以权力制衡为原则，仍旧建议“董事长与CEO不应双职合一”，因此，英国的许多大型上市公司也多采纳这一建议，实行董事会问责权与执行官权力的双轨制。
而反观哥联，联邦法律干脆将这一准则全权下方到了公司章程，其自由度可见一斑。
所以在克莱尔看来，凯莎这帮来自北美的移民后代仗着法律的漏洞肆意生长，不仅在国内兴风作浪，还在国际上仗着监管问题染指着其他同行，长此以往，对他们这些欧洲企业来说弊是大于利的。
凯莎却没想到克莱尔会拿这个作为单刀直入的主题，她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一些，“哥联没有国王，我们只有上帝。”言毕，她略微张开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大家共同沐浴在基督的恩光下，虽然法律不同，但彼此都是为了合作共赢，我想这没什么问题。”
克莱尔闻言神色渐敛，她看着凯莎，一抹笑意从嘴角缓慢爬升到了颧骨。
随后她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人，又把目光落回到了凯莎身上，伸出手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Shall we？”
凯莎笑了笑，转头吩咐助理去给自己拿外套，两人并肩出了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