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凉冰对卡尔这帮硅谷科技佬们的了解,他们口中所说的“非盈利”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而且最近研究中心因为财务问题即将接收其他科技公司的注资,这几乎板上钉钉地要把这个组织往盈利公司上拉,当然……具体结果如何,要看卡尔这帮创始人怎么跟新股东谈。
“你们用的是哪些数据训练的?”凉冰随口问道。
“暂时是公开的互联网文本数据,但未来我们可以跟其他公司合作,使用他们的数据——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可以让你测试一下我们的最新模型。”
凉冰对于卡尔的邀请不置可否,在这种科技巨头云集的所谓“非盈利”机构里,大伙儿说好听点叫“百花齐放”,说难听点叫“各怀鬼胎”,过个几年一拍两散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凉冰猜测,卡尔这时候喊她入伙,大概率是不想让某些大型科技公司加入,原因可能是他不想让研究中心偏离“非盈利组织”这块金子招牌,或者是他本人跟其他创始人闹掰了,想拉凉冰过来站队。
“You know what……其实我也有个AI的点子。”她看着卡尔的眼睛,顿了顿,“ABAT之前训练过火箭助推器控制系统的AI,数据来自联合轨道技术公司以往的发射数据和我们自己内部的回收测试数据,数量可能没有通用AI那么多,但我打算把这个项目做成通用的。”
卡尔见凉冰对自己的项目不太上心,索性听她说了一阵子,同时在心底盘算着。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做?”
“目前为止,我打算把它优化一下,先以助推器控制系统为主,后期的话,看情况吧。”
凉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其实这个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每个人都想在新科技面前拿到话语权,从而在生产力被颠覆的时代分到属于自己的一块蛋糕。
但卡尔接下来的话倒让凉冰有些刮目相看,“听着,我可以不要投票权。”
他认真地看着凉冰,“我们在改造一个时代,莫甘娜,就像ABAT未来可能会在月球开公司。总而言之,我们不能因为一根枯木就放弃一大片森林。”
“但我未来的规划还不是AI。”凉冰有些漫不经心,“我们计划先建立一个互联网。”
“什么互联网?”卡尔疑惑地看着她。
“卫星互联网。”凉冰认真地说,这其实是她收购联合轨道技术公司之前就跟鹤熙介绍过的,“我们会发射几万颗卫星用来代替宽带,让你在马里亚纳海沟里都能上网。”
“Cool.”卡尔瞪大眼睛,耸耸肩,“所以AI呢?你要把它扔了吗?”
没等凉冰回应,他又说:“别跟我说什么狗屁互联网了,你无非就是让那帮网民换了个上网工具,然后呢?”
“你可以用互联网赚钱,赚大钱,但我知道这不是你最终需要的。”卡尔摊摊手,“时代在改变,万一后面用不上互联网了呢?万一大伙儿都用脑电波交流了呢?”
“但信号总归要传出去,哪怕是你的脑机接口芯片。”凉冰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跟卡尔掰理论,“芯片读取了神经元信号,然后呢?要发射出去,要传送到云端,然后再传回来,这就需要覆盖全球范围的低延迟网络。”
卡尔一手撑着额头,他听出了凉冰的目的是想构建一个基层建筑一样的互联网,让他们这些搞其他科技的都在她构建的这条“高速公路”上奔跑,她本人只需要维护好这条公路,防止它被破坏就可以了。
“那你想放过定义人类文明话语权的机会吗?”卡尔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去主动拥抱未来,而不是让他人通过我去拥抱未来。”
他后续又说了一堆,概括起来就是他认为AI更重要。
卡尔同意凉冰把助推器上的AI改造成通用型的想法,不仅如此,他还建议凉冰利用cuckoo这种大众社交媒体作为云数据库,或者自己开发数据库,然后镶入训练模型,他可以投资……
凉冰喝了一口酒,对这番话若有所思。
她看出卡尔的心思确实非常通透,她也认可对方的某些观点。
在卡尔看来,与其像斯巴达人一样保持孤立,不如主动融入到这片科技海洋之中。硅谷不是日本的手工匠人之家,没有传承几百年的精湛技艺,只有那股为了改变未来而执着的一腔热情。
两人后续又谈了一会儿,中途卡尔接到了一个电话,估计是医院那边打来的。
凉冰看着卡尔急匆匆朝洗手间去的背影,顺手从包里摸出了手机,结果看到了好几条未接来电。
排在这些通话后面的还有一则消息通知,凉冰朝旁边的人群里扫了一眼,然后点开了消息页面。
页面显示发消息的人是鹤熙,里面的内容也非常简单,除了一张在餐厅用餐的图片,还有一行文字:小心脖子上的链子。
凉冰皱眉,一行简单的单词在她的瞳孔中跳跃,随后她往上划了一下,点开了那张图片。
图中是凯莎坐在对面打电话的样子,因为面朝餐桌旁的玻璃,所以没看到有人在拍照。
凉冰立马敲了一串字过去:什么意思?你跟凯莎一起吃饭了?
看半天觉得不够,又敲了一句:你们说了什么?
恰好这时卡尔从洗手间出来,来到凉冰的卡座旁跟她打了个招呼。
“我得回去一趟。”
他并没有透露要去哪儿,但凉冰猜他大概要去医院看望新生儿。
“OK.”凉冰跟卡尔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跟米歇尔问好。”
“I Will.”卡尔收回了怀抱——看样子他真的挺急的,但临走之前他又转过头,认真地告诫凉冰,“不要放弃AI,好吗?”
后者挑眉,给了个肯定的答复之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舞池里,狂欢仍在继续,凉冰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想到了卡尔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想到了鹤熙发来的那则消息,瞬间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她打开了手机,手指不断划动着那则消息页面,想快点得到鹤熙的回复,但几分钟过去了,也没见对方的消息。
凉冰有些迟疑,她不知道鹤熙跟凯莎在谋划什么,如果是对她不利的,那鹤熙大概率会保密,也就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发出来了。
但按照凯莎的尿性,蚊子腿上的肉她都不会放过,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一个宰自己的好机会?
凉冰眉头紧锁,眼睛盯着消息里的那句“链子”——如果凯莎真的计划进一步控制ABAT,那她就必须找挖角其他股东。
但目前为止,谁会跟她站在一起呢?
凉冰把手机扔回了桌子上,捂着脸颊疲惫地靠在了沙发上。
良久之后,她拖着步伐出了酒吧大门,门外有三五成群的人在嬉戏打闹,也有喝多了的白领路过,这些人被路口的灯光和酒吧里的氛围灯笼罩,变得虚幻,像个万花筒般逐渐散发出模糊感。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凉冰吹着风在门口愣了将近一分钟,直到一声刺耳的警笛响起。
周围的凑在一起的人们纷纷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但听了半天也没有听见枪响,人群就都散了,继续各玩各的。
凉冰倒是被这一声警笛吓得打了个激灵,她掏出手机,恍惚间想给鹤熙打个电话,但犹豫了片刻,没有拨出去。
酒吧门前的路口车来车往,灯火通明,凉冰怔怔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车道,回忆起自己三年前套现成立ABAT到如今的种种,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她愤怒过也抱怨过,痛恨规则施加给她的枷锁和耻辱,她鄙视中央街那些向钱看齐的精英,但又不得不与他们为伍,甚至用另一种方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凉冰回忆起阿托克斯对自己说的话,心底的火焰经历了持续不断的狂风暴雨,终于蜷缩在了断壁残垣之间,但终究是有那么一丝消灭不了的倔强,即便面对山峰也依旧无法动摇。
野心可以包装,可以优化,但绝不能放弃。
思索间,口袋里传来振动,凉冰回过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的是鹤熙。
凉冰瞳孔微微颤动,她盯着不断跳动的通话页面,最终按下了挂断键。
她决定了……必须排除干扰,把精力集中在公司的未来上。
她要让ABAT的名字传遍世界。
片刻后,凉冰叫了一辆计程车,报上了公司的地址,一路扬长而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