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位于苏格兰某处的安吉尔家族城堡迎来了它的冬季,城墙外,一望无际的草地开始呈现出卷曲枯黄的颜色,周围栽种的红豆杉和橡树则依旧保持青翠,远远看去,仿佛是在一片黄绿色的地毯上织就了数颗大小不一的点缀。
凯莎牵着马漫无目的地穿越着脚下的草地,午后的阳光打在她那身黑色绗缝纹夹克上,保镖在后面远远跟随。她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抬起头,透过鸭舌帽的帽檐望了一眼远处那座高耸的爬满藤蔓植物的古建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口气让电话另一端的人顿住了,过了几秒,听筒里传来声音:“嘿,凯莎,你在听吗?”
“我在,唐纳德。”金发女人皱皱眉,低头用脚随意踢开了一团看似碍事儿的杂草。
唐纳德得到了回应,继续说道:“……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需要谈谈,我可以安排你来总统府的日程。”
“嗯哼。”凯莎不置可否地哼哼了两声。
她清了清喉咙,随手召唤保镖过来牵马,自己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朝面前的一片橡树林走去。
“但我认为,主要问题并不在FBC。”凯莎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草地,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此时中期选举已经结束,自由党接连丢失两院,这让总统有些着急上火,为了连任,他必须安抚那些能在党内初选给他提供政治献金的金主们。
“我们并没有抹黑建制派的意思,你知道,真正给‘伟大转折’打头阵的并不是我们。”
“伟大转折(The Great Turning Point)”是华烨及其支持者发起的一个右翼组织,GTP理论上旨在打破社民党执政20年来造成的国内问题,核心政策包括对内限制移民,重振经济及基督教文化,对外延续哥联以往的孤立主义等。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GTP因为融入了大量的白人至上主义者而陷入了极端保守和激进保守的两难困境,这使得华烨在前段时间的桑弗德州长竞选中失利,其竞选团队也在不久前宣布退出桑弗德州竞选。
不过在总统看来,GTP对自由党的影响力不容忽视,党内对待激进组织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试图利用,到如今不得不亡羊补牢……中间经历了许多拉扯。而现在,总统开始反过来想要尽量消除GTP这类激进组织带给党派的影响,并试图敲打或者拉拢那些跟GTP眉来眼去的金主们。
“我明白,凯莎,我跟总统都理解你的想法。”唐纳德在电话那头连声附和,他是总统的幕僚长,但似乎比总统更在乎他在这些媒体企业面前的地位,“上次在德尔海登,总统说你们谈得非常愉快,只是在细枝末节上出现了分歧。我想表达的是,有分歧是非常正常的事,大家合作了这么久,能谈的肯定非常多……”
唐纳德陆陆续续说了一大段,大致意思还是希望凯莎回归建制派的怀抱,劝她停止支持激进派。而且不仅如此,话里话外还暗示政府可能会对凯莎之前提出的条件开绿灯。
“我非常理解总统的心情。”凯莎的语气波澜不惊。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一处河堤。
因为气温的缘故,河面上的水开始结出冰层,但冰层下的水流还在继续。
她慢吞吞走到了河堤旁边,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只是目前,公司还在忙着拆分……你知道,TIME+的官司结束之后,我们的很多战略都需要向市场交代。”
凯莎说的是集团正在进行的拆分重组,几个月前TIME+因为IP版权问题被其他流媒体公司控告,天城方面败诉,公司损失了几个亿。导致凯莎不得不下决心将以TIME+为首的娱乐业务从集团旗下拆分出来,作为独立公司运营,以免与公司的新闻业务互相掣肘。
而从让媒体预热背书,安抚市场再到正式拆分,整个过程消耗了数月——在凯莎看来,如果总统能够让司法部阻挠原告公司的诉讼议程,就能从源头上避免这些问题
“总统从上台开始就一直保持对媒体行业的支持。”唐纳德听出了她的意思,“政府的一线新闻岗位也是优先你们。”
“但TIME+的官司败诉你们也没有阻拦。”
“这不能算到我们头上,你知道,中期选举期间,总统需要尽量避免掺和到这些不利的纠葛中。”
凯莎之前让FBC对激进派加大曝光度,无非就是想提高一下电视台的收视率,顺便探探GTP的虚实,想在政治上吃个两头。
而如今,总统那边按捺不住提前摊了牌,她虽说不需要再为维持两派的关系而走钢丝绳,但面对现任政府在TIME+的IP诉讼中的不作为,凯莎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讨回点公道。
“我认为天城在维持政府威信上做出的努力已经足够,唐纳德,总统不能即要求我们配合选举,又一分钱不赚。”凯莎口气严肃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良久之后,唐纳德叹了口气,“我们可以给你一个驻外大使职位。FBC的《60分钟》节目……可以给你们在空军一号安排一个独家专访。”
凯莎眼珠转了一圈,对此不置可否。
如果换做在德尔海登,凯莎兴许就答应了,但目前为止,中期选举后局势变化叵测,总统在她眼中的政治意义越来越大于经济效益。
“我的想法是,总统未来最好可以在大法官提名上考虑一下愿意维护第一修正案的人选,你知道,国家需要在言论自由上获得更多来自制度方面的支持。还有……总统任期结束之后,最好能够为保守派候选人造势。”
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是终身制,法官们因为对宪法的解释倾向不同,通常被分为自由派和保守派,凯莎希望总统可以在老法官退休之后提名她认为可靠的保守派法官。因为相较于自由派法官,保守派法官对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解释更加宽泛,他们倾向于“还原本质”,即尊重宪法中关于“言论自由”的定义,这与自由派法官注重平衡诽谤与自由言论之间的边界有着根本不同。
如果保守派法官在新一轮的法官任免中胜出,那么未来天城在新闻报道和版权整合中的商业活动都会更加灵活一些,不至于获得诉讼——约瑟夫在世的时候,也曾游说政府提名自己心仪的大法官人选,这也是后续集团大肆收购新闻产业而无惧垄断罪名的原因。
“这个我需要向总统汇报一下,具体要看他的态度。”唐纳德坦言,他的任务是把团队拟好的条件一个个开给凯莎,但对方提出了他预料之外的要求,他就必须回去商量一下再做决定,“但是我觉得,总统应该会好好考虑。”
后续双方寒暄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凯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将它塞回上衣内页里,然后回到了保镖的位置,翻身上马一路朝远处的城堡小跑而去。
凯莎骑马到了城堡门口,把马交给在门口等候的驯马师,自己一路进了大门,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直到艾米莉凑上来,递给她一块平板。
“ABAT的回收直播马上开始。”
凯莎看了平板一眼,她当然没忘记今天下午ABAT还有新一轮的回收任务要进行,但最近公司正在拆分,手头的事情有点多,她现在实在无暇顾及这些。
凯莎随手把平板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转过身去旁边的吧台上倒酒。
直播在继续,身后的平板里传来主持人连续不断的解说声。
“……说实话,我们对这次任务非常有信心。”
“其实我们每次都这样,公司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为了梦想奋斗。”
“所以我们不会气馁,无论是面对市场还是一直不断支持鼓励着我们的科技爱好者们。”
……
解说还停留在开场白阶段,看起来整个任务刚开始没多久。
凯莎背对着客厅桌子坐在吧台边,她打开了旁边的一台笔记本,开始浏览电脑里的邮件。
一封标有“未读”的新邮件出现了最顶部的位置,凯莎扫了一眼时间,大概是30分钟前银行顾问转发给自己的。
她喝了一口酒,控制光标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署名是发送人是卡尔,看起来他是先联系了凯莎的银行顾问,以第三方口吻表达了对天城传统媒体公司的兴趣,希望找个时间跟它的老板聊聊。
凯莎想起来,之前ABAT在B轮的时候,凉冰有跟自己提过卡尔希望入局,那个时候她跟卡尔私下联系过,但那会儿主要是明察暗访,想看看对方跟凉冰有没有勾搭到一起,没想到卡尔倒反过来对天城的老报纸起了心思。
屏幕上,漆黑的单词倒映在凯莎的瞳孔里。
邮件写得开门见山——似乎是预料到银行顾问会转发给凯莎一样,卡尔直说了他名下的德裔哥伦比亚基金希望收购这些报纸,还说可以溢价,但具体价格他没有透露。
这种行为看起来是在维护交易者之间的隐私,但更像是在这层外壳里安插了一团诱饵,等着鱼来上钩。
凯莎微微颦眉,其实《镜面》和《中央街日报》的品牌价值对于凯莎来说更为重要,虽然她有意出手,但还有电视台在,凯莎就不可能把这些老报纸卖给一个反对自己观点的人。
更何况传统纸媒市场惨淡——凯莎为了这事儿甚至联系过私募,对方的态度也很干脆,他们不愿意收购纯报纸,除非凯莎同意把FBC跟两家报纸合并。
而现在,卡尔竟然主动溢价收购连私募①也不乐意接收的产业,这多多少少让凯莎起了疑心。
沉默了片刻,凯莎拿出手机拨了一通号码,然后站起身,手插着口袋慢步踱到了窗户前。
“下午好,丹尼尔。”
“嘿,凯莎。”
“我看到了你转发给我的那封邮件。”凯莎的目光落在了脚下光滑的橡木地板上,“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那个收购人的资料,包括他的基金会资金来源,跟当局政客和候选人的共同投资项目,或者其他一些与政治人物有关的资金往来记录。”
“OK.”
挂掉了与银行顾问的电话,凯莎坐回到了沙发上开始看直播。艾米莉也凑了过来,站在了凯莎的沙发后面——她恐怕这回再失败,凯莎会指示自己再去联系ABAT的股东或者吩咐其他事情。
ABAT的新一轮回收任务依旧被安排在下午,金州此刻虽已进入冬季,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那里很少降雨降雪,因此在任务时间的选择上就灵活了很多。
画面中,凉冰一如既往带着几个高管和记者在发射场地巡逻,顺便面对直播镜头做做公关。
凯莎端着酒杯,看着凉冰一副事必躬亲的模样,那张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同半年前比起来,多了不少风霜。
“准备得怎么样?”
“非常出色。”凉冰没戴墨镜,她一边吩咐手下的工程师去检查发射台旁的数据收集器,一边回头对着镜头微笑,“好得不能再好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任务你也是这么说的。”
凉冰和记者都笑了。
“因为这是事实,我们每次都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
“即便这些努力看起来杯水车薪。”记者调侃道。
“当然。”凉冰叉着腰,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卫衣,衣服上还绣着公司的logo,“但上次的失败,FAA针对我们的初步调查时间仅仅用了11天,空军基地在我们赔付修缮之后依旧租借给我们执行回收任务——这说明ABAT的技术正在被市场和监管机构认可。”
“能简单介绍一下这次的任务目标吗?还是说跟上次一样?”
“基本上四次回收的目标都大差不差,但我们正在一步步地接近成功,未来火箭会像太空卡车一样把货送上去,然后再回来。”
“假如这次回收成功,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呢?”
“后续我们希望尽快完成跟FASA和太空军的合同,其次,我们还打算快速推出一项新的互联网卫星计划。”
“具体是什么样的计划呢?”记者追问。
“ABAT计划未来通过发射卫星给用户带来更高效和快捷的互联网服务。”凉冰比划了一下,“我们打算首批发射4000颗卫星,组成一个区域覆盖雏形,然后随着发射能力逐渐提升,卫星数量会增加到数万颗,直到覆盖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让人们在每个地点都能流畅上网。”
记者适时地“wow”了一下,“听起来非常有魄力,似乎在之前的新闻采访中你有透露过这个计划?”
“是的,我们打算将这个计划命名为‘银色穹顶’,未来这些卫星会像串线的珍珠一样覆盖在近地轨道附近,在地球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天花板。”
……
凉冰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凯莎则在屏幕外喝着酒,听她侃侃而谈。
一般来说,这种直播的公关和营销性质比较大,所以有些发言听听就可以了。但在凯莎心底,她对凉冰口中的这个“银色穹顶互联网卫星计划”还是比较认可的。
大型科技公司几乎主导着未来人类社会的生产力发展方向,每一个新技术的诞生似乎注定要将人们的生活推向不同的浪潮,而对于ABAT这种创新使用回收技术的公司,其一旦获得成功,被市场认可,它的利润几乎就是无止尽的,整个行业也会因此陷入被动垄断的局面。
而这正是凉冰想要的。
因为竞争总是细枝末节,垄断才是根本。
凯莎跟凉冰虽在利益上彼此掣肘,但两人对于商业化的垄断地位都非常的认可——与其同别人争来抢去,不如先入为主后独享。
之后画面切到了直播间,主持人开始为回收前的内容做最后预热。
过了大约五分钟,摄像机终于对准了发射台,视野中,那座70多米高的巨人重新拔地而起,镜头还很有意味地在主持人的解说下,将这枚新的“普罗米修斯2c”火箭由下到上扫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