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熙打电话的时候凉冰正在酒吧喝酒。

自从下午的董事会结束之后凉冰的心情就不太好，她感到迷茫、无力又厌倦。想当初ABAT的火箭连续爆炸，她也能力排众议推翻跟太空军的合同，优先执行回收计划，但船到桥头时她却发现，一堵巨大的冰山把她拦住了。

就像被无边无际的乌云笼罩，你不知道何时会下雨，因此必须随时打伞。

这时卡尔走了过来，这是他为数不多跟凉冰私下见面的时刻，因为两人日常都比较忙，尤其是凉冰，甚至每次通话卡尔都能察觉到对方那无处不在的困意。

“恭喜。”

留着一头金色短发的男人来到了卡座旁边，用肘部撑在面前的桌子上，抬起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凉冰的杯子。

杯中的酒水骤然晃动，让凉冰回过了神，她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慢吞吞拿起酒杯跟卡尔碰了一下，不温不火地说了句“谢谢”。

后者看着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突然笑了，“怎么？保住位置了还不开心？”

凉冰靠在了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许久之后说道：“我在想火箭构造的问题。”

卡尔嗤笑了一声，也不揭穿她，“好吧，我这儿有点‘货’，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凉冰斜了他一眼，她知道卡尔口中的“货”指的是什么，打入硅谷这“独裁者们的乐园”的最好办法是融入这些人，但不代表必须成为一名瘾君子——最起码对凉冰来说没必要，她日常也就飞□□，金州大麻合法化之后，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能帮她度过回收失败的那段阵痛期。

两人聊了没几句，卡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过了大约五分钟他返回到凉冰的卡座旁，并告诉她自己刚刚有个孩子出生了。

凉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下轮到她说“恭喜”了，但她连杯子都懒得举。

因为她了解卡尔，从对方的表情上不难看出，为人父母不是一个能够让他由衷感到高兴的事情。

如果非要排个名的话，凉冰觉得，对于卡尔来说，孩子的出生应该排在他的新脑机接口芯片发布的后面。

“是跟詹妮弗的孩子？”

“Nope.”卡尔随口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凉冰看了他一眼，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面孔，“米歇尔？”

这次卡尔没有回应。

詹妮弗是卡尔的女友，两人之前有过一个孩子，而米歇尔是他手下的高管，经常跟卡尔一起出席股东大会。凉冰对卡尔的私生活不是那么的在意——除非她想挖对方的黑料，但她此刻大概明白过来，卡尔跟詹妮弗可能……似乎……也许……掰了？然后他又跑去跟手下的女高管生了个孩子。

卡尔这边转移了话题，他似乎也不是特别喜欢别人过度询问他的私事，“说真的，你可以考虑生个孩子。”

“为什么？”

指点一个未婚适龄女性的生育问题似乎有些过于“爹味”，但对于凉冰来说，她确实比较好奇卡尔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卡尔反问，一脸的认真，“你有钱，有资源，而且你很聪明，聪明人应该多生孩子。”

凉冰点点头佯装同意，卡尔以为她认同的自己的观点，继续说道：“你知道现在全球步入低生育率的国家有多少吗？你知道这几年哥联的生育率有多低吗？”没等凉冰回应，他又换了一副真诚的口气，“历史上，导致许多国家灭亡的原因不是自然灾害和战争，而是人口衰亡，如果长此以往，人类就会灭绝。”

“说真的，如果我是你，我差不多上大学那会儿就该抽个时间去冻卵了。”卡尔耸耸肩。

“然后呢？跟谁生？”凉冰端起酒杯，看着卡尔若有所思的侧脸，试探性地开口：“跟你？”

卡尔转过来直视着她，似笑非笑，“如果你愿意的话。”接着，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并不想占对方便宜，“试管、代孕随你选，我认识一家非常棒的医疗机构，他们可以帮忙。”

凉冰眼珠子转了一圈，“如果你答应给我NBT的超级投票权，那我可以考虑。”

卡尔的笑容扩大的一圈，随后摇了摇头，“女人最爱用生育权来要挟人。”

“嘿，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凉冰盯着卡尔，她可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真心为了她好——哪怕的确是真心的，但有些好处不捞白不捞。

“说真的，我俩生个孩子，对你的好处比对我的好处多。”卡尔开始讲道理。

“嗯哼，但这就是交易。”凉冰一点儿不想后退，她似乎看出了卡尔很想要她的基因，“而且我们又不打算在一起，这个孩子将来应该怎么处理，这中间有理不完的事儿。”

“给你NBT的超级投票权你就能处理了？”卡尔嗤笑一声。

“不，但我会闭嘴。”凉冰挑眉，“等这孩子长大了，他可能会因为某些事起诉你，而我保证不会。”

卡尔之前有好几次想让凉冰入股自己的生物科技公司，但因为投票权的事情没谈拢而放弃。他的确很看好凉冰的回收事业，希望借助对方的事业来影响NBT，但这并不意味着把自己绑起来交给凉冰，而凉冰的想法则恰好相反。

“那你想要多少？”卡尔笑了笑，表现得不太把凉冰当回事儿。

凉冰看着他的侧脸，酒吧斑驳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颊上，这里远离舞池，所以两人彼此安静下来能够听到对方的话。

她想了想，看起来颇为认真，“每股5票，低于你的10票，但我要董事会的两席，孩子的一席我代为执行，保留到他成年。”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要我在董事会处理多少人才能做到吗？”

其实这个条件比起凉冰当初坚持的仅次于卡尔的10倍投票权少了不少，只是加了一个看似“稳重”的两席董事会席位。但对于卡尔这样的科技公司掌舵人来说，代理权削弱如同剥皮抽筋，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迫不得已必须走这一步，也要谨慎再谨慎。

卡尔看着凉冰那双黑棕色的眼睛，他对于凉冰的喜欢是发自真心的，因为除却外表上的那些玩意儿，与凉冰在灵魂上的共鸣更令他感到触动。

但与凉冰不同，卡尔是从普通家庭出来的所谓“寒门子弟”，靠着一复一日的努力，来到了哥联并留在了这里。他自负经历过许多别人没经历过的，体会过底层也享受了万人之上，在他看来，中央街和硅谷的许多富二代都是草包中的草包，根本没办法跟他这种摸爬滚打出来的创一代相提并论。

直到他遇见了凉冰，对方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智慧和几乎是天生的创造力让他如同遇到了知音，这让他对凉冰即爱慕又矛盾——同样作为科技人才，他希望凉冰能够乘风破浪达到巅峰，甚至利用科技重塑生产力。但作为一个男人，他又希望凉冰不如自己，希望她像那些普通的女科学家一样，多少有点“人情味”。

凉冰却不慌不忙，他看着卡尔，那台自基因中诞生的“超级计算机”连接到了她的视觉神经，让她的两只眼睛如同扫描仪，含蓄但又不失锐利地一点点将卡尔的面部表情记录到大脑。

“听着，卡尔，我不是那么冷血的人。”

一味地抬高报价反倒显得紧张和不想交易，凉冰亲自给卡尔倒了一杯酒，学着他的样子推心置腹，“我们作为校友那么多年，都彼此了解，说真的，我不想搞砸跟你的任何交易，但前提是，我们彼此要给对方真东西。”

卡尔跟凉冰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们都极力劝说股东们投资自己，这样就会有花不完的钱，但他们自己却对钱不感兴趣。

“这些‘东西’里包含你自己吗？”卡尔笑了。

凉冰托腮，眼皮没眨一下，“我对4爱不感兴趣。”

她不打算逼迫卡尔，她知道对方为了搪塞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但说实在的……她知道NBT的超级投票权意味着什么，生物科技公司是未来的一部分，她不太想放弃，所以她表现得即耐心又细心。

卡尔脸色微微僵了一下，有一点点心思被掌握的不痛快，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清清喉咙换了个话题。

“你的火箭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

凉冰先他一步扭过了脸，她的嘴角散发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但这抹笑容很快消失在了酒杯里。

“六个月之后见分晓。”

凉冰抿了一口酒，她指的是自己的火箭回收项目，但卡尔却有另外的打算。

“你知道‘哥联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吗？”

“嗯哼。”凉冰的眼神漫无目的地在舞池中飘逸。

“大概五年前，我跟这个组织的负责人，我们一起创立了这个研究中心，为了开发安全通用人工智能……”

凉冰的视线转回了卡尔脸上，听着他侃侃而谈。

她知道哥联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这个非盈利机构，只是最近为了某些大型科技公司的投资，“非盈利”这块招牌可能要拿掉了……但无论如何，通用人工智能在未来会跟卡尔的生物科技公司一样占据着重要意义，甚至比生物科技这种涉及伦理道德的项目更有前途。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加入。”卡尔话锋一转，端起酒杯看了她一眼，“未来的世界，人们不再为了某些麻烦事发愁，这是造福全人类的项目，而这需要我们这一代的科技人共同努力。”

抛却卡尔的话里话，凉冰其实挺被他口中的这些“非盈利”，“未来科技”等等打动的，因为一开始凉冰创立ABAT的目的也是为了开发出一款能够重复使用的火箭，这对商业化太空至关重要，甚至可以影响人类对宇宙的探索——简而言之，一个崇高的科技理想对像凉冰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