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章杏林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甜水巷的老槐树倒是精神得很,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条巷子,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嘶嘶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在今天叫完。学堂放了暑假,但学生们没有回家——她们大多数已经没有家了。留在学堂里,有的去青鸾堂帮忙,有的在宿舍里看书,有的在石榴树下乘凉。巧儿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伤寒论》,看得很认真。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像风,但她不再跑了。她长大了。
沈昭宁从诊室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巧儿。她想起三年前,巧儿坐在轮椅上,被爷爷背进青鸾堂。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腿像两根煮熟了的面条。现在她坐在石榴树下,背挺得笔直,头发乌黑,脸色红润。
“巧儿。”
巧儿抬起头。“先生?”
“你过来。”
巧儿走过来。沈昭宁看着她的腿。“还疼吗?”
巧儿摇了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你去把赵荞叫来。”
巧儿跑着去了。赵荞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先生,什么事?”
“北境又来了一批伤兵。不是打仗伤的,是旧伤复发。你带着巧儿去。”
赵荞愣了一下。“先生,我们去?”
“你们是大夫了。”沈昭宁看着她们,“你们能行。”
赵荞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巧儿没有说话,攥着拳头。
七月十五,赵荞和巧儿带着三个学生去了北境。沈昭宁站在巷口送她们。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沈昭华站在她身边。“姐姐,你不去?”
“不去了。”沈昭宁说,“她们能行。”
七月下旬,沈昭宁收到了赵荞从北境写来的第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我们到了。伤兵很多,但能应付。巧儿很能干。她让我跟您说,她没哭。”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八月初,白芷和白薇从青州回来了。她们是回来看沈昭宁的。白芷胖了一圈,脸圆润了,气色很好,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姑娘了。白薇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安静,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先生,我们想您了。”白芷说。
沈昭宁看着她们。“医馆怎么样?”
“很好。”白薇说,“病人很多。忙不过来。”
“那就再雇人。”
白薇摇了摇头。“不用雇。我姐能行。”
白芷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八月十五,中秋节。学堂里摆了五桌菜,白芷和白薇也留下来过节,没有回青州。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她不会喝酒。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白芷坐在沈昭宁旁边,端着碗,吃着吃着忽然哭了。“先生,我想起我刚来学堂的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怕被赶走,怕没有地方去。您没有赶我走。您教我认字、教我背方子、教我扎针。您让我知道,我不是废物。”
沈昭宁没有说话。白薇握住姐姐的手。
九月,赵荞和巧儿从北境回来了。她们待了一个半月,伤兵们都好了。赵荞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巧儿也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先生,我们回来了。”赵荞站在沈昭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昭宁看着她。“伤兵们怎么样?”
“都好了。”赵荞说,“一个都没死。”
沈昭宁点了点头。巧儿扑进她怀里,哭了。“先生,我想您了。”
沈昭宁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回来了就好。”
十月,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六十个增加到了八十个。讲堂坐不下了,顾明远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做了教室。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怯生生的,有人好奇的,有人迷茫的,有人坚定的。
“从今天起,你们是青鸾医学堂的学生了。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识字、读书、背方子、认药材、扎针、看病。很难,但能学会。只要你们想学,我就能教。”
台下很安静。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需要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