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八章春又来
二月,杏花开了。
学堂后院那棵杏树是孙思归托人送来的苗,沈昭华亲手种的。去年种下去的时候才一人多高,今年就蹿了一大截,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小伞。杏花开得不算多,疏疏落落的几朵,粉白粉白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昭宁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她想起药谷的杏花林——满山满谷的杏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师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打盹了。书掉在地上,他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看,看不了几行又打盹了。她站在远处看着他,不敢走近,怕惊醒他。
“先生,杏花开了。”巧儿从讲堂里跑出来,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那些花。她十一岁来学堂,现在快十三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声音也变了,从细细的童声变成了少女的清亮。腿完全好了,跑得比谁都快,像一只小鹿。
“好看吗?”沈昭宁问。
“好看。”巧儿说,“但比不上药谷的杏花。”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她从没带巧儿去过药谷,也没跟她讲过药谷的杏花。她是从哪里知道的?巧儿笑了。“白薇姐姐跟我说的。她说药谷的杏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花,满山满谷都是,白的像雪,粉的像霞。”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继续看花。
二月下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信。不是韩璋写的,是二狗写的。信纸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有些字还写错了,涂了好几个墨疙瘩。
“沈大夫,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二狗。您在北境的时候,给我换过药,还给我吃过饼。我现在是伍长了,管着五个人。秦将军说我打仗不怕死,是个好兵。沈大夫,您说的话,我都记得。您说仗打完了,就回家。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家了。”
沈昭宁看着这封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三月初,学堂来了一位新学生。姓陈,叫陈小梅。十六岁,江南人,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从小跟着爹认药,底子好。她一开口,沈昭宁就听出了江南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沈昭宁问她为什么来学医。她说:“我爹说,我们家做了三代药材生意,只会卖药不会看病,对不起那些药材。”
沈昭宁收了她。巧儿带着她在学堂里走了一圈,告诉她哪里是讲堂、哪里是药房、哪里是诊室、哪里是宿舍。“食堂在最后面,周嬷嬷做饭很好吃,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陈小梅看了看巧儿的腿。“你以前腿不好?”
巧儿点了点头。“嗯。站不起来。先生治好的。”
陈小梅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敬佩——治好了站不起来的人,那得多大的本事。
三月中旬,德妃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身边只带了一个宫女,低调得不像皇妃。她是来看杏花的。沈昭宁带着她走到后院,站在杏树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棵树?”德妃仰头看着那些疏疏落落的杏花。
“嗯。”
“你师父种的?”
沈昭宁摇了摇头。“他托人送来的苗。我妹妹种的。”
德妃沉默了片刻。阳光从杏花枝桠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她的脸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沈大夫,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宁想了想,想了很久。“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救了我的命,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走了,你难过吗?”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久到德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难过。但他不在了,我不能一直难过下去。”德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月下旬,学堂开了春季运动会。沈昭宁定的规矩——每年春天开一次,跑步、跳绳、拔河,谁赢了谁有奖品。奖品不大,一块帕子、一支笔、一块糖,但每个人都想要。巧儿报了跑步。她跑得很快,像风一样。哨声响了,她冲出去,两条腿迈得飞快,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沈昭宁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巧儿跑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一个从不能走到能跑的人、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眼睛里才有的光。她冲过了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先生,我是第一名。”
沈昭宁把一块糖递给她。巧儿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甜。”她说。
四月初,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的。
“沈大夫,北境又来了一批伤兵。不是打仗伤的,是旧伤复发。你能去看看吗?”
沈昭宁看着他。“我在京城。北境的事,你找别人吧。”
秦牧沉默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们没有别人。”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们没有别人。北境太远,太苦,太危险,没有人愿意去。她走了,他们就真的没有大夫了。
她收拾了药箱。
“走吧。”
秦牧看着她,“你刚回来。”
“我知道。”沈昭宁背上药箱,“但他们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