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华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姐姐背着药箱走出来。“姐姐,你又要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昭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伸出手,擦掉妹妹脸上的泪水。“我没有不回来。我只是去一段时间。等伤兵好了,我就回来。”
沈昭华扑进她怀里,哭了。
马车走了。沈昭宁掀开车帘,回望甜水巷。老槐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青鸾堂的灯笼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走了。
(第六十八章完)第六十九章往复
四月下旬,沈昭宁又到了北境。营地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帐篷还是那些帐篷,黄土坡还是那个黄土坡,风也还是那么大。只是伤兵换了面孔——上次那些已经归队的归队、回家的回家了,现在躺着的是另一批人。年轻的面孔,有人才十五六岁,嘴上没毛,眼神怯生生的,伤口换药时咬着嘴唇忍着疼,一声不吭。沈昭宁一个个地处理他们的伤口,不说话。
二狗来了。他当了伍长,管着五个人,比以前沉稳了很多。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沈大夫,您又来了。这鸡是老乡送的,您补补身子。”沈昭宁看了看那只鸡——芦花鸡,肥得很,毛色油亮。“给伤兵吃。他们需要补。”二狗摇了摇头。“他们不吃。他们说,给沈大夫吃。”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那炖了汤,大家一起喝。”二狗笑了,提着鸡走了。
五月初,沈昭宁收到了沈昭华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姐姐,学堂一切都好。杏树开花了,开了很多,比去年多。石榴树也发芽了。顾先生说,今年的石榴会比去年甜。”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北境没有杏树,也没有石榴树,只有黄土和风沙。但她在心里种了一棵,正在长。
五月下旬,秦牧来了。他穿着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刚从边境巡查回来。“沈大夫,北狄派了使者来,要求和谈。”
沈昭宁正在给伤兵换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和谈?打了这么多年,忽然要和谈了?”
“他们内乱了。老单于死了,几个儿子争位子,打起来了。没空跟我们打了。所以他们要和谈,先稳住我们,等内乱平息了再说。”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和谈谈好了,北境就没有仗打了。没有仗打,就不需要这么多兵了。不需要这么多兵,就不需要军医了。”秦牧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秦将军,您是在赶我走吗?”
秦牧摇了摇头。“不是赶你走。是告诉你——你该回去了。京城有人等你,学堂有学生在等你。这里的事,暂时不需要你了。”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换药,一圈一圈地解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生的嫩肉粉红粉红的,在愈合。“等这批伤兵好了,我就走。”
秦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六月初,北境的和谈谈成了。北狄割让了边境的几个牧场,大梁撤回了边境的一部分驻军。双方约定互不侵犯。打了二十年的仗,终于停了。
消息传到营地,伤兵们欢呼起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他们可以回家了。沈昭宁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中旬,沈昭宁处理完了最后一批伤兵,收拾好了行李。包袱还是那个包袱,药箱还是那个药箱。二狗来送她,瘸着腿。他的腿在最后一次战斗中受了伤,再也不能上战场了,秦牧安排他做后勤,管仓库。“沈大夫,您要走了?”
“嗯。”
二狗的眼泪掉了下来。“沈大夫,我还能见到您吗?”
沈昭宁看着他。“能。你什么时候来京城,来青鸾堂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二狗用力地点了点头。马车走了。沈昭宁掀开车帘,回望那片营地,帐篷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黄土和风沙吞没。她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六月下旬,沈昭宁回到了京城。甜水巷还是那个甜水巷,老槐树还是那个老槐树,青鸾堂还是那个青鸾堂。门上的对联换了,不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是“青鸾在堂,百病不侵”。沈昭华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对联,看了很久。
讲堂里传来读书声。顾明远在讲《千字文》——“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沈昭宁走进去站在门口。顾明远抬起头看到她,放下粉笔。“先生回来了。”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巧儿坐在第一排,没有跑过来,没有扑进她怀里,只是看着她笑。她长大了,知道克制了。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新学生,也有旧学生。
“我回来了。”她说。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