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扎根
七月的北境,草深了,高过膝盖。风吹过来,草浪层层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沈昭宁站在营地外围的高坡上,望着远处蜿蜒的国境线。那边是北狄,这边是大梁。一线之隔,两个世界。北狄那边有什么,她没有去过,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线不能退,退一寸,身后的土地就少一寸,百姓就多遭殃一分。
秦牧站在她身边,腰间的长剑在风中纹丝不动。“沈大夫,你在看什么?”
“看这条线。”沈昭宁说,“秦将军,这条线,你们守了二十年。”
“不止二十年。”秦牧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我师父守了十年,我守了二十年。三十年。一代人。”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转身下了高坡。
七月下旬,沈昭华从京城写来了信。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她说学堂一切都好,学生增加到六十个了,新来的学生里有几个底子很好,学得比白薇还快。顾明远教识字教得好,学生们都能读《千字文》了。德妃的识字班又扩招了,宫女们从五百人增加到了八百人。林小禾的医术班也扩招了,一百五十个宫女学医。
沈昭宁看完信,坐在帐篷外面,望着北境的星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她想起了甜水巷的老槐树、后院的石榴、讲堂里的读书声、灶房里的炊烟。她在北境,心在京城。
八月初,北境又打了一仗。这一仗不大,试探性的,双方都没有投入主力。伤亡也不大,十几个伤兵,沈昭宁一个人就处理完了。但她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药材不够了。金创药用完了,止血散用完了,连最常用的黄连、黄芩、黄柏都用完了。她从京城带来的药材,撑了三个月,终于撑不住了。
周顺蹲在药箱旁边,把空了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地摆在地上。“沈大夫,还剩下这些。”沈昭宁看着地上那些瓶瓶罐罐,数量不多了。金创药没了,止血散没了,黄连没了,黄芩没了,黄柏没了。剩下的是一些不常用的药材,治不了伤兵。
“沈大夫,怎么办?”周顺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写信。让京城寄。”
信写好了,沈昭华收。内容很简短——“药材告罄,速寄。金创药、止血散、黄连、黄芩、黄柏,各十斤。”她把信交给周顺,让他送去驿站。周顺接过信,跑着去的。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风中,转身回了帐篷。
八月十五,中秋节。北境没有月饼,没有灯笼,没有团圆。沈昭宁用面粉和糖做了几个饼,没有模子,用手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枕头。她把饼分给伤兵们,一人一个。伤兵们捧着饼,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留着明天吃。
“沈大夫,您不吃吗?”一个年轻的伤兵问她。他叫二狗,大名不知道,大家都叫他二狗。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沧桑。他是从永安县城被征来的,爹死了,娘改嫁了,没有家,没有亲人。
沈昭宁摇了摇头。“我不饿。”她把饼递给他。二狗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饼上,他把饼和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九月初,药材寄到了。沈昭华寄的,不止十斤——金创药二十斤、止血散二十斤、黄连二十斤、黄芩二十斤、黄柏二十斤。还多了一箱东西,打开一看,是茯苓糕——无糖的,软的,适合老人吃。孙思归那份。
沈昭宁看着那箱茯苓糕,沉默了片刻,把它放在帐篷的角落里,没有打开。
九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药谷的信。不是孙思归写的,是叶知秋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青鸾,师父走了。八月二十九,晚上,睡着走的。没有痛苦。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青鸾,好。’”
沈昭宁把信看了三遍,盘腿坐在帐篷外面的草地上,望着北境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风吹过来,很凉,吹干了泪水,又有新的涌出来。她没有擦,也没有忍住,就这样任它流。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两年前离开药谷的那天就知道。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她没有。
她想起孙思归教她认药材的第一天。老人家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株刚挖出来的党参。“这是党参,补气的。跟人参不一样,人参猛,党参缓。体虚的人用党参,不要用人参,太猛了受不了。”她的声音她记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她在药谷醒来的那个早晨。老人家站在床边,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你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浑身骨头断了七八处,换成旁人,早就死了八回了。”她想起她离开药谷的那天。老人家站在药庐门口,没有送她。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她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喊她。他们就这样远远地看着,然后她转身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活着的模样。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人听到。但她知道,孙思归听到了。
十月初,沈昭宁收到了沈昭华的信。信里说,药谷的杏花林,被叶知秋接管了。他会继续种杏花,每年春天都开,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学堂里种了一棵杏树,是孙思归生前托人送来的苗。就种在后院,石榴树旁边。沈昭华亲手种的,浇水、施肥、培土,生怕它活不了。它活了,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秋风中摇摇晃晃。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十月十五,北境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盐。沈昭宁站在帐篷外面,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里,瞬间就化了,变成一滴凉凉的水珠。她想起了药谷的杏花——春天的时候满山满谷的杏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师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打盹了。书掉在地上,他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看,看不了几行又打盹了。她站在远处看着他,不敢走近,怕惊醒他。现在,她可以走近了。他不会再醒了。
“沈大夫。”周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什么事?”
“秦将军请您去一趟。”
沈昭宁跟着周顺走进中军大帐。帐篷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秦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红的是我军,蓝的是敌军,黑的是粮道,绿的是水源。每一条线都关乎生死。
“沈大夫,北狄退兵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退兵了?”
“退了。”秦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冬天快到了,他们粮草不够,打不下去了。明年开春还会来。但今年,打完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秦将军,仗打完了。我该回去了。”
秦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雪还在下,帐篷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冷风,烛火摇摇晃晃。“好。”他说,“我派人送你。”
沈昭宁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她走出中军大帐,走进雪地里。脚印在身后延伸,一行深深的,很快被新雪覆盖,看不见了。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块她待了半年的土地。北境的天很低,云压得很矮,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远处的山、近处的营帐、脚下踩着的黄土,都白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收拾好了行李。包袱还是那个包袱,药箱还是那个药箱。她站在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帐篷、那些受伤的将士、那个她待了一百多个日夜的地方。二狗瘸着腿跑来送她,塞给她一块饼,是昨天晚上他自己做的。“沈大夫,您路上吃。”沈昭宁接过饼,掰下一半还给二狗。“你吃。你还在长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