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沉默了。他不是一个商人,但他会算账。京城有几百个富商、几十个皇亲、十几个国戚。如果他们每个人都捐,北境三个月的军粮,不是不可能。但他没有说话,他在等——等沈昭宁说出她真正的目的。
“秦将军,您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沈昭宁问。
秦牧摇了摇头。“不是疯了。是想得太大了。”
沈昭宁笑了。“不大,怎么救人?”
秦牧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你跟你母亲真像。”他说,“不是长得像,是想问题的思路、做事的格局——都像。”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那个她没有记忆、只有模糊影像的女人。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想过什么样的事?她做过什么样的格局?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没有做完的事,她来做。
六月二十,沈昭宁给京城的富商、皇亲、国戚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青鸾堂开业至今,分文未取。今北境缺粮,十万大军嗷嗷待哺。诸君若有心,可捐粮助饷。捐多捐少,皆随心意。青鸾堂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为诸君及家人治病疗疾,以报大德。”
信写得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每一句都很平实。她把信用小楷写在洒金笺上,一封一封地誊写,誊了整整一个下午。
白芷帮她磨墨,白薇帮她折信装封。写好的信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收信人的名字——赵员外、钱掌柜、孙皇亲、李国戚。每一个名字,都是沈昭宁从苏念卿的手稿和秦牧的情报里挑出来的——有钱,有闲,有病,怕死。
六月二十二,沈昭宁亲自去送信。她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送,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赵员外不在家,管家收的信;钱掌柜在家,看了信,沉默了片刻,说“我考虑考虑”;孙皇亲不在家,门房收的信;李国戚在家,看了信,冷笑着说“一个大夫,管什么闲事”。
沈昭宁没有生气。她早料到了。这些人,不是不愿意捐,是不相信她。她只是一个大夫,凭什么让他们捐钱捐粮?她凭什么?凭青鸾堂的名声,凭皇帝的信任,凭她治好了那么多他们治不好的病。
六月二十五,有人上门了。
不是来捐粮的,是来看病的。赵员外的管家来了,说他家老爷头疼病又犯了,请沈大夫去看看。沈昭宁背着药箱去了赵府。赵员外五十多岁,保养得益,面色红润,但眉头紧锁,眼下的青黑很重——不是熬夜熬的,是头疼疼的。
沈昭宁给他诊了脉,脉象弦而数——肝阳上亢,肝风内动。开了方子,天麻钩藤饮加减。写完方子,她放在桌上。赵员外看着那张方子,沉默了。“沈大夫,你说我捐多少合适?”
沈昭宁看着他。“您想捐多少就捐多少。捐多捐少,都是心意。”
赵员外沉默了很久,提起笔,在方子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捐粮一千石。”
沈昭宁看着那行字,一千石——够北境大军吃三天。不多,但也不少了。她站起身,“赵员外,多谢。”
赵员外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北境的将士。没有他们,北狄早就打过来了。没有他们,我这头疼病治好了也没用。”
从赵府出来,沈昭宁站在门口,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苏念卿手稿里的话,她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普通人。赵员外是普通人,钱掌柜是普通人,孙皇亲是普通人,李国戚也是普通人。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圣人,他们会犹豫、会算计、会权衡利弊,但他们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做对的事。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们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六月二十八,秦牧来了一封信。信很短:“捐粮已凑齐,够吃到十月。替我跟他们说声谢谢。”
沈昭宁没有回信。她走到后院,站在石榴树下。石榴果子已经很大了,红彤彤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她摘了一个,掰开,抠出几粒放进嘴里。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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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