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九章盛夏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甜水巷的老槐树倒是精神得很,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条巷子,树荫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凉。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嘶嘶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在今天叫完。学生们在讲堂里上课,门窗大敞,穿堂风呼呼地吹,但吹不散那股闷热。有人偷偷用书本扇风,沈昭宁看到了,没有说——她自己也热。
课间休息的时候,白薇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讲堂。“先生,周嬷嬷煮的,冰过了。”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度刚好,绿豆煮得软烂,沙沙的。
“给巧儿送一碗去。”白薇点了点头,端着一碗绿豆汤去了宿舍。巧儿坐在床上,腿搁在枕头上——最近练走路练得狠了,膝盖有些肿。白薇蹲在床边,把绿豆汤递给她,看着她喝。
“白薇姐姐,我什么时候能跑?”巧儿问。
白薇想了想。“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
“明年这个时候。”
巧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腿还是细,但比刚来的时候粗了一圈,有了一点肌肉的轮廓,摸上去不再是骨头。“那我明年这个时候,要跑到石榴树下。”她抬起头,“摘石榴给先生吃。”
白薇笑了。她笑得不多,但每次笑都很好看。
七月中旬,学堂来了一个新学生。姓郑,叫郑秀。名字秀气,人却不秀气——二十五岁,高高壮壮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是京城一个屠户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杀猪卖肉,练了一身力气。来学堂学医,是因为她娘病了,看了好多大夫看不好,沈昭宁给看好了,她觉得大夫这行比杀猪有前途。
沈昭宁问她:“你认识字吗?”
“认识。”郑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三字经》,翻开来,“我爹让我念的。不多,几百个。”
沈昭宁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学堂的学生了。”
郑秀给沈昭宁鞠了一躬,差点没把腰闪着。沈昭华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七月下旬,秦牧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是周顺。”秦牧介绍他。“周虎的儿子。”
沈昭宁看着他。周虎——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那个在周家密室里被囚禁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那个写了供状、指证了周淑仪的人。他已经被流放了,流放三千里,去了最北边的地方。他的儿子周顺,在北境军中,是秦牧的亲兵。
“沈大夫,我爹的事,对不起。”周顺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得咚咚响。
沈昭宁没有扶他,看着那个低垂的、年轻的、愧疚的头颅。“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做的事,不用你来道歉。”
周顺抬起头,眼眶红了。“沈大夫,我替我爹赎罪。”
“不用赎。”沈昭宁说,“你没有罪。你在北境杀敌,保家卫国,你不但没有罪,还有功。你爹犯的错,不用你来背。”
周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八月,沈昭宁收到了韩璋的信。
信里说,北境的军粮到了。一千石,不多,但够吃到十月。百姓们知道是京城的富商捐的,在县衙门口立了一块碑,把捐粮的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赵员外、钱掌柜、孙皇亲、李国戚——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沈大夫,你说过,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韩某在北境种了一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但韩某会等。”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石榴熟了。红彤彤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巧儿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那些石榴,看了一会儿,摇着轮椅去找白薇。“白薇姐姐,石榴熟了。我想摘一个给先生。”
白薇看了看石榴树,又看了看巧儿的腿,又看了看石榴树。“你等着。”
她爬上树,摘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巧儿。巧儿捧着石榴,摇着轮椅去讲堂,沈昭宁正在讲课。巧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课间休息了,摇着轮椅进去。“先生,石榴。给您。”
沈昭宁看着她手里的石榴,红彤彤的,裂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你摘的?”
“白薇姐姐摘的。我让她摘的。我说要摘给先生吃。”巧儿的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沈昭宁接过石榴,掰开,抠出几粒放进嘴里。甜。很甜。“好吃。”她说。
巧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九月初,学堂开学一周年了。
一年前,沈昭宁站在讲堂里,面前是五十三张陌生的面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迷茫,有人坚定,有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一年后,五十三个人走了两个——一个钱桂花,回家照顾生病的娘;一个刘巧,被家里人带走了,走的那天哭得眼睛都肿了,说一定会回来,沈昭宁等着她回来。剩下五十一个人,都在。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