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八章夏至
五月三十,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成河,低洼处的水漫过了脚踝。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讲堂的窗户被风吹开了,雨水灌进来,把靠窗的几张课桌淋了个透。白芷带着几个学生用油布把窗户蒙上,风太大了,油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固定住。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雨幕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北境,是永安县,是韩璋在信里写的那些“苦惯了”的人。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边露出一角蓝天,久到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六月初,学堂的课程进入了新的阶段。
学生们开始接触真正的病人了。不是模拟,不是假人,是真人——青鸾堂的病人。沈昭宁让她们坐在诊室里,看她怎么问诊、怎么摸脉、怎么开方。看完一个,她会问:“你们觉得这个病人是什么问题?用什么方?为什么?”
起初没有人敢回答。不是不会,是怕答错——怕答错了被先生骂,怕答错了被同学笑,怕答错了以后不敢再答了。沈昭宁不催她们,也没有骂过任何人,答错了只是说“再想想”,答对了就点点头。慢慢地,有人敢举手了。白薇是第一个。她的答案不一定都对,但她敢说,不怯场,不怕错。
沈昭宁看着白薇,想起自己在药谷的时候也是这样。孙思归问她问题,她答,答错了就再答,答对了也不骄傲。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她知道——学医的人,不能怕错。错了才能对,怕错就永远不会对。
六月中旬,秦牧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的。马拴在青鸾堂门口的老槐树上,打着响鼻,喷着白气。沈昭华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看到他进来,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秦将军的每次出现都没有预兆,但每次都有事。
“你姐姐呢?”秦牧问她。
“在后院。”沈昭华的声音有些不稳。
秦牧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了后院。沈昭宁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秦将军,您怎么来了?”
秦牧站在药房门口,环顾四周。药柜、药碾、药臼、晒药架——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种药材都分门别类。他在找什么,在看什么,在确认什么。“北境的军粮,撑不到秋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朝廷拨的粮,只够吃到七月。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没有粮。”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当归。“陆弘文怎么说?”
“陆弘文说没办法。国库没钱,买不到粮。能借的、能挪的、能省的,都用了。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果子已经很大了,青色的,硬邦邦的,还没熟。要等到秋天才能红,才能甜。
“秦将军,如果有人愿意捐粮呢?”
秦牧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
“京城的富商、皇亲、国戚。”
秦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们会捐吗?”
“不会。”沈昭宁说,“但可以让他们买。”
“买?”
“对。买。”沈昭宁看着秦牧的眼睛,“青鸾堂给他们看病,不收诊金。但他们要给北境捐粮。捐多少,看病的次数就折算成相应的粮食。一个富人看一次病,够北境一个士兵吃一个月。十次,够吃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