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蹲在巧儿面前,看着她的腿。“疼吗?”
巧儿摇了摇头。“不疼了。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德妃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你想不想进宫?”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德妃。
巧儿愣了一下,“进宫?”
“宫里有一个太医,专治腿疾的。让他给你看看,也许能好得更快。”
巧儿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沈昭宁。沈昭宁对她点了点头。
巧儿想了想。“娘娘,我不进宫。先生说了,我的腿能好。不是也许能好,是能好。我不需要太医,我有先生。”
德妃看了沈昭宁一眼。沈昭宁没有解释。巧儿也不需要她解释。她说了,她说“能好”,那就是能好——她信她。
德妃站起身,“沈大夫,你教出来的学生,跟你一模一样。”
沈昭宁没有说话,德妃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宫女走了。
五月初,学堂放了三天假。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在学堂,有的结伴去逛东市。沈昭宁带着沈昭华、白芷、白薇、巧儿和赵姑娘去城外踏青。
五月的京城郊外,满眼都是绿色。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色的麦浪层层叠叠地翻涌。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黄的白的紫的,叫不出名字,但好看得很。
巧儿摇着轮椅走在最前面,路不平,轮椅摇得有些吃力,白薇想帮她推,她不干。“我自己能摇。”白薇没有坚持,走在轮椅旁边,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但没有用力——她在保护她,但不想让她觉得是在被保护。
麦田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很大,能遮住半亩地。沈昭宁在树下铺了一块布,把带来的吃食摆在上面:馒头、咸菜、鸡蛋、水壶。不多,但够吃。
沈昭华坐在布上,靠着姐姐的肩膀。“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在侯府的偏院里,我们也这样坐过。没有麦田,没有槐树,只有一面高高的墙。你说等长大了,要带我去看真正的田野,看真正的花,看真正的天空。”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时候她七岁,妹妹四岁。她们坐在偏院的墙根下,头顶是一方小小的、被高墙切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她说“等姐姐长大了,带你去外面看看”。外面——她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知道外面一定比墙里面好。外面有田野、有花、有天空,有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直在心里想着的东西。
“姐姐,我们到了。”沈昭华的声音很轻。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妹妹靠在她肩上的脑袋,看着那些和她们小时候一样白的云、一样蓝的天,看着巧儿在麦田边摇着轮椅来来回回、脸上带着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看着白芷和白薇并肩坐在草地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云,看着赵姑娘在编花环、编好了戴在头上跑来跑去问好不好看。到了,走了二十四年,终于到了。
五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叶知秋的信。
信里说,孙思归的身体好多了,咳得不厉害了,夜里能睡整觉了。药吃完了,方子不用改,照着原来的再寄一些去。沈昭宁照着原来的方子又抓了几副药,又包了一包无糖的茯苓糕,让阿九送去驿站。
阿九接过包袱,“沈大夫,寄到哪里?”
“青州。叶知秋收。”
阿九点了点头,走了。
五月下旬,学堂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白薇被秦牧看中了。不是那种“看中”,是另一种看中。秦牧来学堂找沈昭宁商量事情,看到白薇在给巧儿做复健,手法利落、思路清晰、不慌不忙。
“这个姑娘,你从哪找的?”秦牧问。
沈昭宁看了一眼白薇。“她自己来的。不是找的,是她自己走来的。”
秦牧沉默了片刻。“她愿不愿意去北境?北境军中缺军医。她去了,能给将士们看病。”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走到白薇面前。“白薇,秦将军问你去不去北境做军医。”
白薇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秦牧,又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白芷。白芷在讲堂里抄方子,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但感觉到妹妹在看她,抬起头,隔着窗户对白薇笑了笑。白薇转过头。“先生,我不去。我姐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沈昭宁看着她。白薇的目光很坚定,不是犹豫之后的坚定,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摇过的坚定。
秦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五月二十八,学堂开了月末总结会。
白芷讲了这一个月学习的心得。她从麻黄汤讲到桂枝汤,从桂枝汤讲到小柴胡汤,又从方剂讲到了自己这一个月的心路历程。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学不好。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学得慢,但我记得牢。我不会忘。先生说过,走得慢的人走得稳,走得稳的人走得远。我相信先生说的。”
白薇讲了巧儿这一个月的进步。从二十三步到五十步,从需要人扶到不需要人扶,从走到跑——不,还没跑,但快了。“巧儿说她想跑。我说你一定会跑的。不是因为你的腿好了,是因为你想跑。”
巧儿最后上台。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讲台中央。讲堂里响起了掌声,但她没有停——她站在讲台中央,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我能走了。”她说,“不是轮椅带着我走,是我自己走。”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谢谢先生,谢谢白薇姐姐,谢谢白芷姐姐,谢谢赵姑娘,谢谢所有人。”
讲堂里安安静静,只有巧儿的哭声。没有人安慰她,也没有人让她别哭了。因为她流的不是眼泪,是她走了六年的路,终于走到了。
沈昭宁站在讲台边,看着巧儿,眼眶有些热,没有流泪。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巧儿的路还很长,她的路还很长,学堂的路还很长,青鸾堂的路还很长。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间讲堂染成了金红色。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