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六章盛夏
五月过半,京城的天像被人扣了一口烧热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甜水巷的老槐树倒是精神得很,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条巷子,树荫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凉。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树荫下摇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人说起青鸾堂的大夫,说那女大夫医术好,心肠更好,看病不要钱还搭药材,活菩萨转世。有人说起学堂里的姑娘们,说那些被家里赶出来的、没人要的丫头片子,如今一个个像模像样的,比养在深闺里的小姐还体面。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连连点头。
诊室里,沈昭华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正在收拾脉枕。她把脉枕放进抽屉,银针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收进针包。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姐姐一模一样——先擦针身,再擦针尖,按长短排列,整整齐齐地收进皮包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种仪式。
“沈大夫,明天还开门吗?”一个刚看完病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开。初一十五都开,过年都开。”沈昭华抬起头笑了笑,“您放心,您什么时候不舒服,随时来,我都在。”
老太太连声道谢,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沈昭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白花花的。她的目光穿过巷口,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城南,再往南是城墙,城墙外面是旷野,旷野的尽头是青州。叶知秋在青州,他的媳妇快要生了。姐姐说八月要去一趟,她也要去。
她不知道青州是什么样子,但听姐姐说,那里有很多山,山上有药草,空气里有松香的味道。
“昭华。”
沈昭宁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沈昭华转身走进去,看到姐姐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枝。石榴树已经长了很高了,枝叶铺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要到秋天才能红。沈昭宁剪掉几根枯枝,又把过密的叶子疏了疏,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姐姐,你怎么不叫周嬷嬷做?”
“她不懂。石榴树不能乱剪,剪错了来年不结果。”沈昭宁头也不抬,“你过来,我教你。”
沈昭华蹲在她身边,看她剪枝。剪子很锋利,咔嚓一声,一根手指粗的枝条应声而落。沈昭宁把剪下来的枝条放在一边,指着树干上的一道疤。
“你看这里,去年剪过一次,今年从这里发了两根新枝。留朝外的,剪朝里的,这样树冠才开张,通风透光,果子才甜。”
沈昭华看着那道疤,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姐姐在柳河镇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石榴树。那棵树后来被移到了京城,种在甜水巷的后院里。没有人知道那棵树是从柳河镇移来的——连周嬷嬷都不知道。那是她和姐姐的秘密。
“姐姐,叶师兄的媳妇生孩子,我们去青州待多久?”
沈昭宁想了想。“看情况。顺产的话,三五天。难产的话,可能要多待几天。”
沈昭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难产。她想都不敢想。叶知秋是她认识的人里,除了姐姐之外对她最好的。他在药谷帮她熬过粥,在柳河镇帮她劈过柴,在京城帮她收拾过被病人吐了一地的诊室。他的媳妇,她没见过,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很好。叶师兄不会选一个不好的人。
“会顺产的。”沈昭华说,“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自信。”
沈昭华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像一朵花。
六月,学堂来了一个新学生。
姓孟,叫孟兰,十九岁,是京城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她爹病死了,娘改嫁了,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弟弟,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弟弟病了,没钱看病,她听说青鸾堂看病不要钱,就背着弟弟来了。沈昭华给她弟弟看了病——风寒入里,高烧不退,再晚几天就要烧成肺炎了,开了三副药,嘱咐她回去按时喂。
孟兰接过药,没有走。她站在诊室里,看看沈昭华,又看看墙上的药柜,再看看门外院子里那些穿着蓝布袍子的姑娘。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沈昭华熟悉的东西——想留下,但不敢说。
“想学医?”沈昭华问。
孟兰愣了一下,脸红了,点了点头。
“学堂不收学费,包食宿。你弟弟也可以来,学堂给他找个地方住。”
孟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弟弟站在她身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沈昭华蹲下身,把孟兰从地上拉起来。
“别哭了。你弟弟还看着呢。”
孟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看到诊室里多了一个陌生姑娘,还有一个六岁的男孩。
“新学生?”
“嗯。”沈昭华说,“叫孟兰,带弟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