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看着孟兰——瘦,眼睛红红的,衣裳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那个小男孩也瘦,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沈昭宁蹲下身,看着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孟……孟冬。”小男孩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孟冬。好名字。”沈昭宁笑了笑,“你姐姐要在这里学医,你也留下来好不好?学堂里有很多姐姐,她们会陪你玩。”
孟冬看了看姐姐,姐姐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沈昭宁,慢慢地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沈昭宁让白薇带着孟冬去后院玩。白薇拉着孟冬的手,小男孩的手很小,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白薇低着头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攥着姐姐的手,不敢松开。
“冬儿,姐姐带你去看石榴树。”她轻声说,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孟冬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胆怯,也有好奇。
六月中旬,德妃的识字班出了成绩。一百二十三个宫女,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三百多个常用字,能读简单的书,能写简短的信。德妃很高兴,在宫里摆了几桌素席,请沈昭宁和三个小先生去吃。
林小禾、赵姑娘和白芷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跟着沈昭宁进了宫。林小禾穿一件水绿色的褙子,是在东市买的成衣,花了三钱银子,是她在学堂代课攒下的,不多但够买这一件。赵姑娘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也是东市买的,也是三钱银子。白芷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不是买的,是白薇帮她做的。白薇的针线活好,三天就做好了。白芷穿上之后,白薇帮她理了理领口,说“好看”。白芷照了照镜子,自己也觉得好看。
偏殿里摆了四桌素席,德妃坐在主位,看到沈昭宁带着三个姑娘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沈大夫,你们来了。快坐。”
德妃的气色很好,比在学堂那次见到时更好了,脸颊红润,眼角有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着。
“娘娘最近气色不错。”沈昭宁坐下,目光落在德妃的脸上。
“忙起来的缘故。”德妃笑了,“以前每天闲着,不是赏花就是喝茶,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现在每天有事做,早上起来想着今天要教什么字,晚上躺下想着哪个学生进步快、哪个学生跟不上。忙是忙,但心里踏实。”
沈昭宁看着她,想起苏念卿手稿里的那句话——“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忙,是闲。闲久了,人就废了。”德妃以前是闲的,现在不闲了。她现在是有事做的人,是自己能发光的人。
宴席上,德妃让三个小先生坐在自己旁边,一个一个地问话。
“林小禾,你教的那个班,哪个学生最用功?”
“叫翠屏的那个。每天都最后一个走,把当天学的字练二十遍才肯回去睡觉。”
“赵姑娘,你那个班呢?”
“叫如意的那个。她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认识,现在能读《千字文》了。”
“白芷,你呢?”
白芷想了想。“叫绣月的那个。她手巧,字写得最好看。”
德妃一个一个地听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三位小先生。”
三个姑娘端起了茶杯,手都在抖。沈昭宁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宴席散后,沈昭宁带着三个姑娘出宫。走在宫道上,天已经黑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宫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串,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林小禾忽然说:“先生,我想留在宫里。”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德妃娘娘说,识字班要一直办下去。她需要一个帮手。我想留下来。”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宫道很长,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烛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小禾说,“先生,您教我们,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帮到更多的人吗?宫里有一百多个宫女,她们一辈子困在这里,出不去。我能帮她们识字、读书、明理。哪怕只有几个人能因此改变命运,我也没白来这一趟。”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十五岁的姑娘,两年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她站在宫道上,说要留下来教别人读书。
“好。”沈昭宁说,“你留下来。学堂的学籍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林小禾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