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五章春深
三月下旬,韩璋进京。他没有去秦牧府上,也没有去陆弘文府上,而是先来了青鸾堂。
沈昭宁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孩子看咳嗽,听到门口有人喊“请问沈大夫在吗”,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分明,目光沉静而温和。那是一种在官场沉浮多年、见过世面却不曾被世故磨去棱角的人,才会有的目光。腰间佩着一枚青色的玉,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成色均匀,温润如水。
他的左臂上戴着一截黑纱——那是为谁服丧的标记。沈昭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三个月京城官员的讣告,没有对上号。要么是外地的亲戚,要么是不愿声张的私丧。
沈昭宁收回目光,让那个孩子的母亲去抓药,然后转向来人。“我就是。您是?”
“韩璋。”他抱拳行了一礼,“久仰沈大夫大名,今日特来拜会。”韩璋。秦牧和陆弘文抢了一个月的那个人,皇帝亲自下旨让他进京的那个人,文武全才、让朝堂两大巨头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青鸾堂门口,像个普通的求医者。
沈昭宁请他坐下,上了茶。韩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沈大夫,我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请讲。”
“秦将军和陆相都想要我。秦将军让我做参军,去北境。陆相让我入翰林,在京城。两个人都是好意,都看得起我。但我不知道该选谁。”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昭宁,目光沉静而恳切。“我来之前,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你去问问沈大夫,她会告诉你答案。’所以我就来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韩大人,您那个朋友是谁?”
“叶知秋。”韩璋说。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叶知秋——他什么时候认识了韩璋?这个在药谷待了十几年的、不爱跟人打交道的叶知秋,在京城居然有朋友。还是韩璋这样的朋友。
“叶知秋是我在青州认识的。那时候他在那边采药,我在那边做县令。他救过我儿子的命。”韩璋的语气平淡,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提到“儿子”两个字时,目光柔和了一瞬。“他跟我说,沈大夫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让我有难处的时候,来找您。”
沈昭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带着一丝涩味。“韩大人,您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真话。”
“真话是——这两个地方,您都别去。”沈昭宁放下茶盏,看着韩璋的眼睛。“秦将军和陆相要您,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您有才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您有用。在朝堂上,有用的人,才是值得拉拢的人。但有用的人,也是最容易被用完就扔掉的人。”
韩璋沉默了片刻。“那沈大夫觉得,我应该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留在原地,做您自己。”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在地方上做了八年官,知道百姓疾苦,知道官场黑幕,知道怎么做事、怎么做人。这些才是您最大的财富。您进京,不管去秦将军那里还是陆相那里,都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您留在地方,做一方父母官,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分忧——这才是您该走的路。”
韩璋看着她,久久不语。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下颌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沈大夫,您说的这些话,秦将军和陆相都不会爱听。”
“我知道。但我说的是实话。您来问,我答。至于您听不听,那是您的事。”
韩璋站了起来,抱拳深深一揖。“沈大夫,受教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叶知秋说您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说得不对。”他顿了顿。“您是他见过的最有智慧的人。”
沈昭宁坐在诊桌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四月,韩璋上了一道折子。不是请求留在京城,是请求外放——去北境,不是做参军,是做县令。北境最穷的一个县,永安县,紧挨着北狄的边境线。那个县三年换了五任县令,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没有人愿意去。韩璋愿意去。他在折子里写了八个字——“臣愿往。不成功,不还朝。”
秦牧看到这道折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陆弘文看到这道折子的时候,把佛珠捻断了一颗,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皇帝拿着那道折子,看了三遍,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韩璋离京那天,沈昭宁去送了。
城门口,韩璋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只旧箱子。箱子的漆皮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个老仆人牵着一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铺盖卷和一口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边沿磕出了好几个豁口。
沈昭宁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她连夜配的药材——金创药、止血散、驱虫粉、治风寒的、治痢疾的,还有一些常用的丸散膏丹。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用法用量。她把布包递给韩璋。
“北境苦寒,这些药带着,用得着。”
韩璋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沈大夫,大恩不言谢。”
“保重。”
韩璋点了点头,勒转马头,朝北门走去。老仆人牵着骡子跟在后面,骡子走得很慢,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
沈昭宁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