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令愣了会,马上想到了什么,赶紧把谢岷放下来,打开谢岷的衣服。
——他看向谢岷的右手臂,之前他发现,那一块皮肤很粗糙,原本他只以为这是谢岷的伤。
常令往那皮肤上摁了下。
一种坚硬的物体,透过皮肤,触碰到了常令的手。
常令又摁了下,确定那触感的确存在。
片刻后,常令找了一把小刀,轻轻划拉着那一块皮肤。
那一块肉被割下来,坚硬的物体也露出了原形。
——其实这是个很柔软的东西没,很小一块,只比海绵硬一点。
常令放在手上捏了捏,晃神了很久才想起这是什么。
这是他的拖鞋碎片。
常令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神经错乱了。
他和傻子一样,盯着自己的拖鞋,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他又像个渴了太久的人,遇到一片汪洋,便一头栽了进去,结果把自己淹死了也不知道。
常令移开视线,盯着冷库上方的钟表——那红色的数字正在变动着。
红光穿透重重白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缓慢地流淌。
这是不变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变的东西。
常令抱着谢岷,坐在冷库的边缘,一动不动地仰望着那行变动的数字。
他的视网膜里都是红光。
十九时二十六分三十秒。
二十时四十五分五十二秒。
两时十一分。
三时。
过了这么久,常令全身上下都冻得失去知觉了,他怀里的尸/体也是。
两具冰冷的身体贴在一起,死亡的进程被无限加快。
常令不肯放手,反而攥得更紧。
电子时钟没有声音,冷库里什么也听不见。
常令和这具冰冷的尸体相伴,片刻后,他的眼皮很沉,身体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有点撑不住了。
常令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皮睁开的幅度却越来越小。
他异想天开,鼓舞自己,这会不会是一次考验,只要撑了过去,就能见到谢岷。
靠着这个,常令又多撑了一个小时。
但人类的意志,终究是没有办法战胜□□。
终于,在某一次,常令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了。
就连呼吸也弱了下来。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某个瞬间,常令像被吓了一跳,有点迷茫地惊醒。
他依旧维持着昏迷前个姿势,手脚都滚烫地发着麻。
常令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身上还抱着个人,他昏沉地睁眼,睁了好几次,眼前才逐渐从模糊,变到清晰。
他想抬起头,看看现在几点了。
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是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抬起来的。
但这次没看见时间。
他只看见了谢岷。
白色的雾气之中,谢岷俯瞰着他,脸上无悲无喜。
祂抬眸,瞥来一眼。
像信徒受尽苦难,通过历练,方得神明悲悯一眼。
“……”
常令晃了晃神,往下看。
白色的雾气之下,常令能隐约地看见,谢岷的双脚赤裸。
上面,还有很多细小的刮痕与血迹。
——
其实谢岷换身体,只用了几秒钟。
但谢岷换完身体后,忘记了自己还在床板下。
随后他一个猛地起身,“咚”的一下,头撞上床板,直接躺下。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凌晨三点了。
谢岷迷瞪着眼,在原地晃神了会。
现在,祂身上的痛感格外强烈,比以前放大了一千倍。
这是奥菲洛汀搞的鬼,而且这具身体,现在竟然会昏迷了。
但谢岷皱了皱眉,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这些东西对祂来说无关紧要。
因为谢岷这次醒来时,内心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祂强烈地迫切想要去到某个地方。
这种感觉甚至超越了对奥菲洛汀的讨厌。
谢岷太急了,想现在就出去,然后祂一个猛地起身。
“咚————”
又睡了。
“……”
再次醒来之后,已经是凌晨两点。
谢岷再一次迷瞪着睁眼,这次终于吸取教训,一个翻身,敏捷地滚了出去。
此刻窗外,半弯的月亮正挂在天上,万里无云。
而外面的街道上,有很多树到处散乱,泥土石头洒得到处都是,有几个高楼甚至碾压在低矮房屋的上面。
世界彻底变了个模样。
“……”
谢岷看了一眼就走出门外。
但这些东西都和祂没关系。
谢岷只是迫切地想要去到某个地方。
只不过,祂虽然能感受到这个地方,可这路上实在有太多的、庞大的阻拦物。
而人类的身体是如此娇弱,仅仅是跑一段路都气喘吁吁。
谢岷试过用阵法轰开这些建筑物,但这些建筑物太庞大了。
谢岷没办法控制力道。
祂又想用阵法转移,但每一次转移的方向,都不是谢岷想要的方向。
……地球太渺小了,那个地方太渺小了,谢岷庞大的感知无法坐落到那么微小的点。
祂只能靠这双,人类的双腿走过去。
于是,祂开始绕路,绕过那些庞大的阻拦物,或者从摇摇欲坠的空隙中钻过去。
祂这具身躯只有衣服,没有鞋子。
谢岷就赤裸着脚,踩在沙石、碎屑、玻璃屑上。
祂的速度很快,几乎一刻不停地跑,但他还是焦急,觉得自己太慢了。
这一刻,祂远比生命中的任何一刻都要焦躁。
祂感觉,如果自己不快一点的话,就要永远失去什么了。
可是焦急只会拖后腿。
谢岷又一次失去方向,祂还摔了一跤,脚上全是各种尖锐东西划出来的伤痕。
那些细小的东西,制造了伤痕,又钻进皮肉里,每走一步都痛,跑起来更痛。
谢岷痛了好久。
夏天的早晨来的很早。
才四点半,天边好像就有点光亮刺了进来。
终于,谢岷混身狼狈地来到冷库前。
祂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不过,祂却犹豫了。
祂的灵性一边说,进去吧,里面有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却又在另一边说,别进去,里面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谢岷呆了很久,半晌后,祂还是抬起手。
祂的手上浮现奇怪的文字,冷库的门溶解掉了一部分。
里面的寒气倒旋着向外涌。
谢岷踏了进去。
然后,在一片冰冷中,谢岷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以及抱着自己尸/体的常令。
常令混眯着,睫毛颤抖了好几次,终于睁开,迷蒙地看着祂。
谢岷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下,轰然处无声。
常令还是迷蒙着看他,以为自己在梦里,呢喃着笑了句。
“你终于来了……”
这算是通过考验了吗?
谢岷又像被什么东西砸的晕头转向,只知道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很久之后,祂才在心里想。
我终于到了。
——其实没有考验,只是这一路上,有那么多意外,那么多阻碍,但谢岷还是尽可能快地赶过来了。
拖延的时间都是被迫的。
怎么舍得给最爱的人设置考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