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当天，天气很昏沉。海卡尔这模拟的天气，大家也控制不了，只能任其来去了。

圣堂里，修女神色匆匆，来来往往，裙摆沾上水痕。

今天就是母神的嘉年华，嘉年华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把控。修女们先是清理完主厅，再清理侧厅、礼拜室——总之不能留下任何灰尘玷污母神。

人群依次地涌入主厅，向母神朝拜。

在安静黑暗的侧厅，则有一声尖锐的怒斥声。

“主厅为什么还有垃圾？”

执事指着修女的脑袋，唾沫不断往外喷，脸夸张而又扭曲道：“垃圾留着干嘛呢？要我给你扫是吧！”

修女不敢摸脸上的唾沫，敢怒不敢言：“可那是天上掉下来的红彩带……”

执事笑了：“天上的东西，飘着的时候好看，掉下来就成垃圾了，你的任务就是不能让垃圾存在，懂了吗？”

修女又气又怒，不敢说话，眼眶有点红。

执事冷冷把抹布拍在她脸上：“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就滚出圣堂，滚出海卡尔吧。”

修女：“……谢谢。”

她把抹布拉下来，闻着那些带着灰尘的气味，啪地一下把抹布拍在地上。

“……这种小事，就不能让神秘学者用阵法来解决吗？！一群弱智！！”

修女踩了两下抹布，又狠狠地捡起来，愤愤地拿上拖把去拖地。

现在大家还只是陆续入场，带回大厅里会坐满几万人，一起聆听祈祷。再然后，小礼拜室会有相关的表演。据说每一个表演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但这都和修女无关了。

修女正在苦苦地和地板搏斗，她想象着地板是执事的脸，用力擦过地板。

“去死吧！”

修女一个用力，把主厅和侧厅的地板擦的干干净净，连带着她的汗，也滴落下来。

修女累死了，忍不住摸着腰子，弯身下来。

忽然，眼前有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过，修女问道一阵淡淡的潮湿气息。

她一抬眼，看见一个人。

这人眼皮很薄，里面却没有什么青筋，跟一团软面似的。眼球也黑沉，里头有一种强烈的引力，仿佛只要他注视着什么，什么就会被吸进去。

不是吸引，不是蛊惑，不是心甘情愿，而是控制不住地被卷入漩涡。

修女莫名打了个冷颤，愣住了。她观察了一下那双眼。她发现这个人，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发呆，又像是高度近视，实在看不清前路。

修女：“？”

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见修女似的，抬脚，向前走。

但没过多久，这个人又经过了修女面前，继续用那种没有聚焦的眼神，嘴角下垂看向前方。

修女：“……”

接下来的十分钟后，修女看见这个人四次经过前面。

修女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迷路了？”

谢岷终于停了下来，那双幽深的眼看了过来，凝视了许久后，才迟钝地发出一个：“……啊？”

修女偷偷指路：“你如果要去小礼拜室，不要往右边走，要往左边走。”

嘉年华有两个部分，一个是大厅的集体祷告，一个则是小礼拜室里，只有几百人能参与的小型祷告。

谢岷抬眸，像是掀起一阵戴着冰霜的冷风。他望向眼前的两个通道——向左和向右的通道，终于深沉地点了下头，然后第一次向左边走了。

修女望着谢岷的背影，挠了挠头，这时她耳边传来一声呢喃。

“我朋友的儿子，竟然也有这么大了呢？”

修女一回头，就看见林夫人那张脸。她的嘴一下子张大了，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做梦，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哪怕知道了林夫人要来，可真人站在面前，修女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揉了好几次眼，林夫人莞尔道：“累了就去休息会吧。”

林夫人是修女的偶像。

修女的脑子一下子嘎巴断线了，一直在挠腿：“没事的，没事的，我都已经习惯了，每次嘉年华都是这样的。”

“是吗？”

林夫人嘴角露出半分笑。

“那马上就不用这么累了。”

修女没反应过来，林夫人就离开了，跟在谢岷的背后，左拐，拐进一条修女看不见的道路。

修女有点奇怪，她边拖地边想林夫人的话，想不通。她拖完地，去跟执事报告，执事铺天盖地把她骂了一顿，又让她赶快去洗衣服，修女照常抱怨，去侧廊，上楼，走到二楼的洗衣服，开始手搓衣服。

洗衣房的隔音并不好，或者说圣堂是个一体化建筑，修女靠在墙边，能听见四面八方的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分不清方向。

声音密密麻麻地流淌，拖拽出了一条长河。至于里面的意义，对于困到极点的人来说，无论那是夸奖还是赞美，都只是助眠的白噪音而已。

她不懂这些语言，就不会被几个单纯的音节取悦，亦或者是伤害。

修女太累了，眼睛沉重地耷拉下来，不一会儿，就睡在了洗衣机间里。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修女感觉很沉重，她好不容易抬起眼皮，就看见眼前一个黑影，一直在看着自己。

“……”

修女忽然肠子很疼，她身体发着抖，哆嗦看过去，才发现那是头发花白主教。

“……主教？”

那个黑影和蔼地点了点头，和修女讲明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您是说……我表现的很好，地板很干净，让我去小礼拜堂接受表彰……呃？”

“是吗，开心吗？”

修女应该挺开心的，但她又觉得一阵喜欢，挠挠头，她心想，这种只发生在故事里的情节，怎么会落在她这种普通人的身上呢？

主教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是林夫人救回来的人，不要辜负林夫人的心愿啊。”

修女愣在原地。

洗衣房里没有光，修女眼前却闪过很幕画面。

她小时候，是被林夫人从使魔的手下救出来的。

她住在外城，外城经常有使魔肆虐，但小修女被家人保护得很好，一直生活在家里。有一天，小修女第一次成功耐床，睡到很晚，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是黄昏，家里安静地没有人。

小修女走出客厅一看，发现地上好脏，都是各种各样的痕迹，家人们躺在沙发上，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

小修女想这群懒货。还不准她赖床，结果比她起得还晚呢。

摸了摸下巴，小修女很快有了新的点子。

她开始学着父母的样子，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清理完之后，小修女又坐在地上，这时候，她转身，看见一个眼珠子很大的小朋友，歪着脑袋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