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目送着大家远去的身影，狐狸总算是长舒了口气，心脏像跑了马拉松。

这样一个跌宕起伏的临时会议，终于交代完了。

另外两个人都回去了，只有煎饼依旧带着头套蹲在原地，发着呆。

狐狸把手伸过去摇晃。

“醒醒？”

煎饼如梦初醒：“结，结束了？”

狐狸笑眯眯：“对呀。”

煎饼发着愣，直起身向前走，忽然，而后传来一个不着调的声音。

“沈羽啊，你，是不是要变成使魔了？”

一时间，步子迈不出去了。

现在没有隔绝阵法，他们说的话，路过的人都能听得到。

如果来一个巡检，他们两个可以原地进去，被那特殊的圣火给烧死了。

如此危险的情况，两个人却一动不动，隔着两步的距离对峙。

漆黑的夜里，星星都快不亮了。

沈羽，那是煎饼的真名。

“……”一阵窸窣，沈羽扯开了自己的头套，回头，神情有些迷茫地看向狐狸。

狐狸看见，沈羽的脸上长了几簇羽毛，连嘴巴，也逐渐干瘪，缩小，似乎要变成长长的喙。

已经是使魔化的最后期了。

狐狸莫名叹气。

沈羽碰了碰嘴唇，艰涩道：“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他抚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羽毛，他的手上也长出了纹理。他已经完全变成使魔了，却仍然保留着人类的理智。

这概率很小，大约只是百分之零点一，相当稀有。

“像你这种人，”狐狸定定看了他半晌，笑了：“在海卡尔，你只有三条结局，要么被当成畜生一样使用，要么自我了结。”

“当然你也可以离开这里，但你有晶核吗？”

海卡尔进来难，出去更难，阵法的每一次开关都要缴纳大量晶核。有的人没晶核，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里面。

沈羽僵在原地，手脚冰冷，一动不动。

狐狸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

“人类变成的使魔里，只有半数具有攻击性，另外半数都性情温和，像你这样，具有使魔的身体素质，又同时保留了智慧的存在，真是极为罕见啊。”

“沈羽啊，我真的很好奇，你现在在焦虑害怕什么呢，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狐狸下一句的话，轻飘飘传来，重重地砸到了沈羽的心上。

沈羽的瞳孔不受控放大。

“——在发现自己变成使魔的那一刻，”狐狸轻轻一笑，问道：“你是觉得自己异化了，还是觉得自己破茧成蝶了？”

“……”

沈羽瞳孔震颤，面色近乎苍白。他咬着嘴唇，似乎是想要反驳，都被狐狸给轻轻地推开了。

狐狸似乎是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说：“沈羽，如果你想隐藏，我会帮助你不被发现的……事实上，你不需要我的辩解，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你自己想想吧。”

他留下一个原地颤抖的非人生物，离开了。

“……”

沈羽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晚上，沈羽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这个噩梦，他做了十几年。

梦里是一间老旧的房子，这是外城，这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但外城一向使魔肆虐，伪神横行，外城的人每天都像活在绞刑架上，谁也不知道，刀峰什么时候落下来。

作为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小孩子，沈羽恨自己的父母。

恨他们没能给自己安稳的生活，只能在这片破烂里整日惶惶，这种恨从惶恐开始，变成窒息的难过，变成无力的麻木，最终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恨意。

他恨让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人。

在那栋破烂的居民楼里，他躲在木板门中间的缝隙，偷窥着外面的血迹，偷窥着那个使魔咀嚼掉领居时，他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的愤怒也爆发了出来。他歇斯底里地跑到房间里，跑到母亲的跟前，质问道：“你为什么不逃走？他们都逃走了，为什么只有我留在这里，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留在这里，只会像隔壁的人一样，被咬死的！”

人一恐惧，就变得愤怒，就开始变得偏激，恨不得全身长出刺来攻击世界。

那个残酷的画面一辈子留在了小孩子的心底。

沈羽，从喉咙的底部发出尖锐嘶吼，他挥舞着拳头往母亲身上捶：“我们会死掉的——我们会死掉的——我们应该现在就离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每一句话的尾音，都接近在喉咙的最底部，破音的边缘。

一层层音浪掀了过来。

在昏沉的房间里，那个女人面色沉静：“……”

似乎说了些什么。

可沈羽忘记了，他好像听到了碰的一声，有木屑翻飞。

他往后一回头，浓厚的血腥味浓郁地几乎化为血珠，黏在鼻子上。

沈羽看见那个外表黑色绒毛，类人类狼的使魔，站在门口对自己笑。

“……”

眼前已然是一片血泊。

沈羽一抬头，就看见母亲躺在血泊里，安静地闭着眼睛，流淌出来的血积了一地，形成了血泊。

沈羽趴在地上，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婴儿，从母亲的身体里爬出来，然后让母亲死掉了。

他一抬头，那个咬死母亲的使魔，在重重的黑色毛发之下，又对着他一笑。

“……”

沈羽大汗淋漓般地惊醒。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快要冲破心脏。

沈羽发出一声艰难的吞咽声。

过了好久之后，他捂着自己的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嗡鸣。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活下来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