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段时间过的很像个人。
在别人无意的话语中,祂明白了自己在这个社会的联系与职责:每一天到实训楼的某个狭窄空间里坐着,如果有人需要帮忙,那么祂要尽自己的能力理解并且解答,解答还要像人。
如果没有人帮忙,他就走进一扇门,进入一个相对没那么狭小的空间——人类把这个空间称作擂台——然后观看人类使用神秘文字战斗。
同时,人类资料库的资料也在缓慢吸收中——谢岷学会了吃饭、学会了呼吸、甚至还学会了斜着走。祂那种成为异类的不适感在溶解,谢岷有时候走在路上,仰望天空时,已然有些记不清楚,曾经是怎样俯瞰着宇宙的了。
也许某天,祂会彻底习惯这个身份。
“……”
脚步顿住。
谢岷站在路边,看着地上正在生产的狗。狗在反复地叫,调子很高,一个圆形的物体挤着出来了,过了一会,狗舔了舔那个湿淋淋的,刚出生的小玩意。发出了几声舒缓的叫声——它很开心。
不过,这是结界模仿出来的幻象。但谢岷知道,尽管是模仿出来的,可这就是哺乳动物,或者说是人类这个物种的生产方式。
动物社会尚不明显,在人类社会里,大家还会为新出生的新生儿欢呼。他们为这种诞生,由衷地在欢呼。
谢岷探究地看了那只狗一样,狗消失的时候,他仍然不明白。这些东西存在的时间太短了,这么短的时间,谢岷想不清很多事。
于是,祂放弃思考。
实训楼到宿舍的楼上,要经过一大片森林,圣堂和阁楼就在里面。谢岷有次路过阁楼的时候,不小心察觉到了一些格外熟悉的气息——祂远远眺望那栋楼,身上展露出一丝厌恶。
这个气息,特别像那个生灵。
想要感受的气息感受不到,不想要的气息,就争着往鼻尖凑。
——烦。
谢岷一脸严肃,带着些烦闷路过,祂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这次的处理怎么这么快,我听说他们上午才抓了人啊!下午就送到圣堂来烧死了。
“当然,这次算是恶性事件了……这个邪/教徒私藏了一大批的黑色古籍,当然要以儆效尤啊!”
“好可怕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听说因为这件事,阁楼的守卫处死了好大一批,啧啧……”
谢岷朝着他们看的地方,看过去,祂能细微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波动,只是视野里,视线依旧毛绒绒的,并不清晰。
谢岷眯起眼睛,大概明白,眼前洁白的祭坛上,有一个巨大的银色十字架,上面挂了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走上了祭坛,说了一大堆谢岷不太喜欢听的话,例如感谢母神、例如要惩处每一个邪/教徒、要用灼热的火焰烧死十字架上的人。
那些神秘文字漂浮在空中,慢慢地变成了特别的火焰。火焰席卷过的地方,石头、杂草、谁掉落的木仓管,都在转瞬间变为灰烬,失去了原有的界限,彻底融为一体。
这就是,人类的惩戒方式吗?
谢岷静静地看着,祂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从上面来看,人的头像蛙卵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当那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高,在某一寸火舌舔上那个人的时候,谢岷的心脏一滞,呆愣地望着那里。
若有所感般,那个人也低头,在一群相似的人类皮囊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祂。
两个穿着人类身躯的生物对视着,心境却截然不同。
“……”
被挂在十字架上的常令,大脑近乎于空白,在即将被烤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竟然开始苦中作乐地想,人活到他这个程度,也算得上很神奇了,他这么多年,有掉落到缝隙里死,被岩浆融化死,被踩踏窒息致死,活生生饿死……这还是第一次,挂在十字架上死。
常令把自己逗笑了,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结果笑着笑着,常令的目光一扫,顿住了。
……他在底下那么多人里,看见了谢岷。
一眼就看到了,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还是认出来了。
谢岷正站在人群的边缘,没被任何人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常令身上,只有常令一个人看见了,这个想法,让常令雀跃又沉重。
他不知道谢岷为什么来,但他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一方面,他想要谢岷来,想要谢岷为他哭,为他流泪,为他自我悔恨,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心就一阵雀跃,爽快的仿佛有电流流过,可这种快感又被愧疚打败了。
他怎么,能这样过分呢?
“……”
那能烧死世界上所有污秽的永恒之火尚未停歇。
常令从模糊的身影里辨认出来,谢岷好像在抬头望着他。
隔着重重浓烟,常令其实看不见任何细节。
可他却在想象着一幅画面,谢岷仰望着他,眼角红了,眼神里带着掩盖不了的悲恸。
……谢岷要为他难过一辈子了。
这个认知,他的背脊一股电流划过。
可尚未等常令的想象,继续延展,增添细节,眼前的火光忽然熄灭,浓烈的白烟中间,有一片空气变得稀薄。
谢岷的脸,就这么撞进常令的眼里。
那张脸,平静如水,看他,就像在看一个蝼蚁。
一瞬间,从极乐拉至地狱,常令手脚瞬间脱力。
可命运好像仍嫌不够折磨。
几乎是转瞬间,谢岷便转身离开,不再分给常令多一点的目光。
他并未消失,而是一直在常令的视野中,走了很久,从未回过头。
不是淹没在人群里,不是看不见,也不是消失在视野里了,常令失去了所有幻想的机会,只能呆愣地看着那个背影。
谢岷没有回头,谢岷没有看他,而且谢岷走的那样快,没有任何留恋与停留的意思。
“……”
常令张了张嘴,底下仍然有很多人仰望着他,那些人头涌动着,常令有些机械地扫过去,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清楚每一张脸。
每一张脸都是那么清晰,清晰到没办法错认。
火光“轰隆隆”,巨大的火光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要将空间里的人彻底吞噬。
常令张了张口,肺部一片火辣辣,他干着嗓音,无力地低垂下头,仿佛彻底死去。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发出了一片低低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短促,从喉咙的底部,心脏的上部发出。
不是咒骂,不是吼声,而是一阵嘶哑的笑声。
。
远去的谢岷,情绪并没有太多的波折——祂活了太久了,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时间与空间稀释。
祂停留在那里,仰望常令片刻,也只是单纯出于疑惑。
人类就算变成动物,也依旧会用人类的规则解释动物的现象。邪神就算伪装成人类,骨子里仍然摆脱不了原有的思维。
谢岷当时站在那下面,想道,祂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人类。
人类,竟然把剥离当作新生,把融合当作消亡。
……
周围的热度越升越高,常令闭上眼睛,竟然奇特地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周围的讨论声,嘈杂声,逐渐离他远去了。
在黑暗的视网膜上,常令看见刚刚火光的影子,以及一个不断变化的背影。
这个背影,叠加在火光上,地球岩浆涌流的画面之上,叠加在每一次地球灭亡的画面之上,重重叠叠,真真假假,仿佛又在常令的身上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火山灰。湿热,黏腻的灰尘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被咀嚼后又灌进胃里,变成血液从血管里流出来。
“……”
常令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同时,他听见火光被风吹地呼啦响、保卫队的尖叫,听见有些人在吵闹地说着一些模糊的音节——
“碰!”
尖锐的暴鸣让世界倒错,他忍不住撑开一条眼缝,却只看着落日在世界上转了个圈,看着天空被压缩成灰暗的模糊。
“呼——”
火在随着风呼啸。
刚闭上的眼皮,又再一次沉重落下。
常令心里,被那火山灰掩埋,只留下一片死寂。
闭着的眼球一片湿润。
他在心里悲凉地想,下辈子,他再也不要看见谢岷了。
谢岷靠近他一下,他就不吃不喝跑到外城去;如果谢岷还要追上来的话,他就跳进西大洋,然后游几个月游到落科大陆去;如果他都这样了,谢岷还要凑到他眼前,那他就自戳双目。
反正,他再也不要看见谢岷了。
他真的,恨死谢岷了。
但比起这个,他更恨的是自己,……总是这样,沉浸在虚幻里,什么也不愿意改变,最终只能,从此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
。
与此同时,祭坛不远处,谢岷顿住脚步,回头,眼底流动着一丝困惑。
他侧了侧脑袋,站了一会,想不太清,就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