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离海卡尔十分遥远的落科山脉上。
常令坐在石头上,撑着下巴,睁着眼睛沉思。
在他的记忆里,三天前,他在十字架上被火烧晕了,烧晕前,有一道模糊的黑影经过,再然后,他就到了这个地方。
随后,他被一个叫做高朗的邪/教徒……少年给救下来,并加入了白星。
经过三天的调查,常令发现自己没死,身上也完好无损,现在只剩下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被谁救下来,然后送到了遥远的落科大陆来。
常令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处,看向遥远的远方。
他坐在山脊形成的平地之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而眼前则是茂密的雨林。一条长长的河流,来自雪原,流过贫瘠的平原,跳过落差极大的山脉,冲向西大洋。
伴随着哗啦水声的,是奇怪的歌声。那语调好像在梦里唱出来的呓语,配合着火焰堆噼里啪啦的白噪音,听久了,只自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梦里。
可这是另一种真实。
常令俯瞰着漫山遍野的雨林,耳边传来声音:“呦,你还挺闲的啊,准备供奉给神明的晶核准备好了吗。”
常令瞥他一眼:“准备好了。”
几天前,他被火烧死后,忽而感受到一阵轻盈的滞空,随后就晕倒在了落科山脉。
高朗笑了下:“那你有什么想向神明祈求的吗?”
常令摇摇头,跟他慢慢走回去。
“太可惜了,说真的。你应该抓住这些机会,”高朗说,“这里不是东大陆,神明和人,都不伪善。”
现在的落科人,严谨点来讲,他们并不算落科人,落科山脉曾经土生土长的人,也都在土里死掉了。
现在的这些人,都是从东大陆跑过来的邪/教徒。在这里繁衍了三百年的生息,久而久之,他们的骨骼就变成了落科山脉的雪,血液就变成了从上方直接奔涌而下的科罗纳河,在地面上拍起惊惧的水花。
“——不过,也是件好事吧,”高朗说,“上一次,我看见那个想进化的人,失败了,他自己割下自己的耳朵,跳进了缝谷。那下面的使魔叫的可开心了。他竟然听不到,他怎么能听不到呢?”
常令抿了下唇,没说话。
生命总是脆弱而又顽强,生生不息。不同地域的人面对在灾难,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海城人用神秘文字,构筑表面理性的边界,远离灾害。而落科山脉的人,则选择直面深渊,坠入深渊,成为深渊。
——他们依靠伪神来对抗伪神。
这是落科大陆的古老传说:只要从伪神那里不断祈祷,假以时日就能成为伪神。没有人成功过,但一直有人在路上。
高朗见常令走神,打趣道:“你又在想你的那个人了?”
常令眼神一凝,不自然地皱眉:“……没有。”
最开始,他在打听现在的时间时。就总是问一些有关于海卡尔,有关于谢岷的问题,高朗似乎以为,他很喜欢谢岷。
……这怎么可能。
谢岷都已经那么讨厌他了。
常令敛了敛眸,压住心里的酸涩和怒意。
高朗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们组织有卧底在海卡尔的,如果你们真有……”
“够了,”常令眉毛紧紧夹起来:“我们两个只是曾经有一面之缘,没什么关系。难道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吗?我有配不上他,而且他也不会看上我吧,他最多就是把我当个玩具,当个取乐的小丑。”
他这脾气来的又突然,又莫名其妙,把高朗吓了一跳:“哎!怎么突然变这么凶了?”
他擦了擦鼻子,赶紧找补:“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随便说几句,没别的意思。我当然知道你们两个没可能,全世界谁不知道谢岷啊,强到没边了,听说人也是长得跟神一样,你怎么可能跟他扯上关系。”
高朗嘿嘿一笑,去看常令的脸色。
结果后者正阴沉沉地盯着自己,好像自己说了什么罪该万死的话似的。
高朗:“……”
常令收回那种很阴冷的目光,觉得高朗情商好低。
他三步做两步地走到前面去,高朗彻底放弃情商发言了,就这么凑在后面,欣赏着常令的脸,走着走着,他“诶”了一声,问道:“你说,谢岷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好看吗?”
最为一名忠诚的颜控,高朗捧着脸,眼球里冒出了小星星:“你好看,还是谢岷好看啊?诶诶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谢岷某一天,也流露到落科山脉,然后被我捡到……好烦恼啊,到时候我到底选谁呢?”
常令好想叹气般地哭泣。
高朗从幻想走出:“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常令:“没事,我恐同。”
高朗:“哦……”
“太可惜了。”
落科山脉的东侧是雨林,西侧是雪地,顶峰有一大片平原,大部分邪/教徒聚集在这里,成了圆心小镇。这里的据点大都是几层木屋,下面有一段镂空的距离,防潮防虫。
圆心小镇走进去,第三座木屋,也就是木屋003,就是“白星”的据点。
常令也是来了之后才明白落科的规矩。在这边,大家只要给“主神”晶核,主神也会借给每个人力量。每个组织的“主神”都不一样,大家都坚定地认为自家的“主神”才是统治宇宙的存在……各组织间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也存在着严重的摩擦。
“白星”并不强制人留下,但这些人,似乎都对“白星”有着很强烈的归宿感,并且会捡人回来,将“家族”发扬光大。
常令和高朗并排走进木屋。
一打开门就是一股潮气,附骨之蛆般的缠绕在皮肤上,常令不适应地深吸了口气。再次之前,常令曾在外城流浪过一段时间,他记得小时候,在外城的一间灰暗的房子里,似乎有人轻拍着自己,一种轻盈的潮湿拍打在脸上——和外城不一样,西大陆的每一颗水珠,都极为庞大,庞大到吸入一口空气,肚子似乎就要饱胀地撑开。
祈祷室在地下,前往祈祷室的过程中,恰好能看见,木屋后面还有一大片葡萄。
……
祈祷室是个小房间,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常令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来到这里的,他望着那个沾满着污渍的门,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
“呐,晶核,”高朗放进他手里。
常令推开:“不用……”
“哎!别客气,你以后还我就行。我看的出来,你有很想要的东西……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等到以后后悔,知道吗!”
“。”
“谢谢。”
常令是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走到这个小木屋里面的,这里面是一片黑暗,地面也没有实感,常令感觉自己整个人漂浮着。
“——阿弥勒斯。”
他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闪过古怪和怪异。
还没想清,一团粉紫色的星云出现在眼前,其中浅蓝色的气体漂浮在中央,好像花瓣的中心。这星云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常令睁大眼睛,可他竟然只有一个念头。
这还不够璀璨,还有更璀璨的东西。
星云打断他的幻想,声音飘渺:“告诉我,你的愿望。”
。
常令捏紧了自己手里的晶核,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只有很多尖锐的想法,可在这黑暗里,他捂着自己的心脏,知道了,他无法躲避自己的内心。
还是想知道,知道为什么。
常令投入晶核哑着嗓子,带着点委屈地说。
“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谢他啊?”
眼前的空间沉默了片刻。三秒之后,一阵看不见的扭曲划过。再然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一幅画面,出现在了常令的眼前。
那是谢家庄园,常令重生的那天晚上。
他当时晕了会,躺在树上躺了大概十分钟。就在这十分钟里,一个女人——杨泊缘偷偷摸摸走来,拿了一瓶药剂,往常令的嘴里灌。
常令有点错愕,呆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