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母亲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倦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是在检查——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检查他有没有好好穿衣服,检查他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这次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人。不是看一个病人,不是看一个儿子,是看一个人。
“你这次考了14名。”母亲说。
“嗯。”
“进步了。”
“嗯。”
“你之前说想考前15名。你考到了。”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嗯。”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林倦吃着饭,脑子里在想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之前说想考前15名。你考到了。”她记得。她记得他说过什么。他以为她不会记得。他以为她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但她记得。她说“你之前说”,说明她听了。听了,记住了。林倦把碗里的饭吃完,又盛了半碗。母亲没有说“你吃多了”,没有说“你以前吃不了这么多”。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
晚上,林倦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开着台灯,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红痕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道白色的细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林倦。”
嗯。
“你妈今天说了‘你之前说’。”
嗯。
“她记得。”
嗯。她记得。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她说我考到了。是因为她说“你之前说”。她记得我说过的话。她听了。她没忘。
“你以前觉得她不在乎你说什么。”
以前觉得她只听她自己的。她问“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吃了吗”,我说“吃了”。她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她只问这些。我说什么,她都不问。今天她问了。她说了“你之前说”。她问了。
“她变了。”
嗯。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
林倦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妈这次待几天?”
她说多待几天。没说几天。
“你希望她待多久?”
不知道。待多久都行。她走也行。她在,我高兴。她走,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她会回来。她说了,考试的时候会回来。月考、期中、期末。所有的考试。她说了,我信。
“你以前不信。”
以前她说了,但她没做到。她说“下次回来”,然后下次不回来。她说“过几天打电话”,然后电话不打。她说“妈妈忙”,然后一直忙。现在她说了,她回来了。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嗯。做到了。一次就够了。一次,我就信了。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妈明天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做饭。可能收拾屋子。可能去超市。可能什么都不做。她在就好。做什么都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希望她做这个做那个。做饭,收拾屋子,去超市,陪你。你不说,但你希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她在,就够了。不用做什么。不用做饭,不用收拾屋子,不用去超市,不用陪我。她在,就够了。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没有做饭,没有收拾屋子,没有去超市。她坐在沙发上,他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看着电视,她看着窗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想叫她,但没有叫。她就坐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不需要说话。因为她在。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母亲说了什么,是因为她没有说。不说话,但她在。这就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