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次待了五天。不是两天,不是三天,是五天。她每天早起煮粥,晚上做菜,下午去超市买菜。她把冰箱填满了,把厨房擦干净了,把林倦的床单换了一套新的。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林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几秒。
“你妈换了床单。”林归说。
嗯。
“浅蓝色的。”
嗯。
“你以前用的是灰色的。”
嗯。灰色的用了很久。洗得发白了。她换了。
“你喜欢浅蓝色吗?”
喜欢。像天空。像晴天。像她回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林倦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他闻了一下,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也是新换的,软软的,蓬蓬的,像躺在云上。
“你在干什么?”林归问。
躺着。
“你以前不白天躺着。”
以前没人换床单。换了自己也不躺。怕弄脏。现在有人换了。弄脏了她还会换。她说了,过几天回来。过几天就是过几天。不是“下次”,不是“有空”,是过几天。
“你信了。”
嗯。信了。
林倦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橘色的,暖暖的。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着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呜呜的,像在很远的地方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听着,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安心,是那种“有人在”的安心。不是林归在,是母亲在。两个人不一样。林归在,是里面暖。母亲在,是外面暖。里面和外面都暖了,就不冷了。
除夕那天,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她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把鱼杀了洗干净,把青菜择好泡在水里。林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她的手浸在冷水里,红红的,指节粗大。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甲油没了,手也变了。也许是洗了太多次碗,也许是做了太多次饭,也许是提了太多次行李箱。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没有注意过她在的时候,手是什么样的。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我帮你。”
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干什么?”
“会洗菜。会切菜。会洗碗。”
母亲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把青菜洗了。”
林倦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到手上,激得他缩了一下。他没有调热水,就那么洗着。青菜的叶子是绿的,一片一片的,上面有泥。他用手把泥搓掉,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掰开,在水下面冲。冲干净了,放在沥水篮里。他洗得很慢,每一片都洗了很久。不是洗不干净,是想在厨房多待一会儿。母亲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和切菜的声音不一样。切菜是轻的,切肉是重的。肉有筋,刀要用力。她切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切得很深。
“你妈手上有茧。”林归说。
林倦看了一眼。母亲右手虎口处有一块茧,黄褐色的,硬硬的。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注意过她不在。
“她做饭做很久了。”林归说。
嗯。很久了。从我小时候就开始做。做给我吃,做给自己吃,做给父亲吃。做了十几年。手就变成了这样。
“你以前没看过。”
以前不看。以前只看她的脸。看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她是想回来还是想走。不看她的手。
“现在你看了。”
嗯。看了。
林倦把洗好的青菜端到灶台上。母亲接过去,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但没有躲远。她拿着锅铲,翻炒着,动作很快。青菜在锅里变软了,颜色变得更绿了。她加了一勺盐,翻炒了几下,关火,盛出来。
“端过去。”她说。
林倦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然后又走回厨房,等着下一道菜。母亲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母亲倒了两杯饮料,一杯给她自己,一杯给林倦。
“新年快乐。”她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倦喝了一口,是橙汁,甜的,有点酸。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酸甜的,肉很嫩,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林倦又夹了一块。他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母亲一眼。她也在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的碗里米饭只盛了半碗,吃了很久还没吃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吃饭很快,吃完就去忙别的事。现在她不忙了。她坐在那里,慢慢吃。吃完一碗,又盛了半碗。
“妈。”
“嗯。”
“你这次待几天?”
“初七走。”
林倦在心里算了一下。初七,还有五天。从除夕到初七,一共八天。八天。比五天多三天。比两天多六天。比一天多七天。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
“哦。”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舍不得?”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母亲会问这个。她以前从来不问。她只会说“我走了”,不会问“你舍不舍得”。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嗯。”他说。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
吃完饭,林倦洗了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脆脆的。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转过身。
“妈。”
“嗯。”
“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