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睡的不太安稳。

他在梦中又回到九岁那年的火海，这一次不是他看着书房被烧毁，而是他站在当中被炙烤，一柜的书都被烧成灰烬，带着火舌冲他席卷而来。

他要读书，他要读书，他不能让他的书被烧毁！

梦中的谢桢不顾火势拼命张开双臂挡在书柜前，试图用自己的身躯隔绝火焰，但是好烫，身前的书柜竟比身后熊熊烈火还要烫，他几乎要燃烧起来了......

蓦地，一阵浓烟扑面而来，顺着呼吸带进胸腔深处，不由自主的窒息感令他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那股窒息感并非由烟雾带来，而是他身上结结实实压着个人。那人白皙的脸几乎凑在他的颊边，红润的唇微微张着，意识到他醒来后，她手上涂抹的动作忽而一顿。

“嗯？”她微微低头，瞳仁在他面前惊讶放大。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分亲近，反而盯着他的脸仔细查看，随后嘿嘿一笑：“这样才好看。我就说嘛，这粉不适合你......”

谢桢幽黑的眸倏地收紧，用力一撑桌面反手将人压在身下，浑身都散发出逼人的冷意，声音阴沉地骇人：“谁告诉你我敷了粉？”

汪琼还没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要被他陌生的样子吓哭，根本没余地去思考他说的话，带着哭腔将实话脱口而出：“我、我看出来的，没人告诉我......”

谢桢还在怀疑，但面上的冷意已经散去了，眸光却仍旧锐利。

汪琼害怕到了极点，一个没忍住哇地哭了出来：“放开我放开我，我都说了是自己看出来的，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嘛！”

谢桢怔了怔，显然没应对过这样的场面。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汪琼的样子令谢桢意识到她的本质，他闭了闭眼，起身坐到一旁，身上的寒意瞬间收敛，神色也恢复如常。

他盯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又委屈大哭的姑娘，心里反复回想她的话。倘或真如她所说他敷粉很明显，那父亲、母亲、以及大哥，早该识破他的伎俩才对，怎会一直以为是他身体虚弱？况且他身边也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脸色。

谢桢又想到刚刚面前那张莹润粉盈的脸，心料定然是方才那女子离自己太近，所以看破了他的伪装，平日他和旁人往来都会保持距离，倒不会让人察觉不对。

想通了这事，谢桢再看那女子便觉得有些心烦——怎么偏偏是被她看穿了？

谢桢从那双哭红的眼睛上挪开视线，缓缓开口：“你怎么会在我车上？”

那女子却像听不见他说话似的，扭身躲开他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埋头哭得更凶。谢桢不知该如何应付，一时苦恼自己怎么没有忍住，她明明是个痴儿，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危险？

谢桢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了语调，道：“抱歉，刚刚我梦魇了，不是有意冒犯你。”

汪琼见他又像从前一样温和了，一时觉得错乱，哭声却不肯停，抽抽搭搭，像是委屈极了。

谢桢有些头疼，今日没买到画本就心烦，又突然冒出一个世仇之女压在身上，如今又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好似犯错的是他一样。

但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烂摊子亟待处理后，只得先压住脾气，问：“你是自己跑出来的？”

汪琼埋着头不说话。

谢桢没耐心再等她，直接撩开车帘吩咐言墨掉头回温府。

“我不要回去！”汪琼惊慌抬头。

谢桢冷讽：“不回去那做什么？让全苏州城的人都知道你我孤男寡女坐马车私奔了么？”

汪琼一愣，马车已经成功掉头，加快速度动了起来，她鼻子一酸，眼泪愈发簌簌掉落：“你凶什么凶，连你也欺负我，我有那么好欺负，我就是私奔又与你何干，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吗呜呜呜......”

谢桢对她乱七八糟的逻辑感到莫名其妙，转而却从她的话里读出些别的，抿了抿唇问：“谁还欺负你了？”

汪琼的哭声断了一瞬，似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谢桢终于意识到她嚎啕大哭的原因不仅仅是他，约莫他只是一个导火索，他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缘故。

一个深居简出的千金大小姐出席参加宴会，面临的人情世故都是她以前几乎没见过的，这时若有人对她生出敌意，恐怕她被人玩弄了都不知道。

谢桢不由觉出这事颇为棘手，他没有哄姑娘的经验，也不想哄，但眼下她跑到他马车上这件事若要被别人知道了，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一想到他今天必须得把这个小祖宗送下马车，谢桢心里忽而涌出一股熟悉的憋闷感——他怎么又和这丫头纠缠在一起了？

谢桢听那哭声越发烦闷，当下束手无策，见她缩成一团扭扭捏捏，想到上次的事，索性伸手从一旁拿起软枕递了过去。

她倒是拿的坦然，边哭还边伸手去接：“谢谢。”而后一屁股把软枕坐在了下面，接着哭。

她一顿，突然说：“我想喝水。”

说完又继续哭。

谢桢沉着脸给她倒了茶水，见她喝着水哭声渐小了，又抬手给她倒了一杯。

“水都凉了，不要了。”汪琼嘟囔着把茶杯推回去，眼泪似是止住了。

谢桢不明白她为什么又不哭了，但也总算让人松了口气，转而却听她破罐破摔地说：“我就是不想回去。”

谢桢蹙眉，正欲告诉她不可能，扫到她泛红的眼尾把话收了回去，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因为......反正，总之我就是不想回去！”汪琼说不出个所以然，唇角一瘪，眼泪又要蓄满眼眶了。

谢桢一惊，把刚刚倒满水的杯盏又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