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琼不知自己等了多久。
她只感觉应当有一个日升日落那么久。
因为原本照在她身上的暖意已经冷却了,她抱着双臂上下摸了摸,忽而觉得身上有些凉。
眼睛已经没那么痛了,但她还是睁不开眼,她每次试图睁开眼的时候,痛感都会加剧袭来,而后泪水唰唰掉落。
汪琼始终闻不到熟悉的味道,内心逐渐焦急起来。
是不是敏敏找不到云霜?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又或者云霜知道这事后很生气,所以决定给她个惩罚不来救她?
汪琼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越想却越觉得害怕,身边的风吹草动都被放大到极点,连花枝的颤动都让她身子一抖。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先是呼喊了几声,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于是猛然站了起来。
眼前突然而来的黑压令她身形一闪,她扶住花枝堪堪稳住。
闭上眼睛的时候是没有方向感的,特别是她蹲了这么久再重新起身后,她不知自己该怎么走,勉强将眼睛支开一条缝,光亮涌进来一瞬,又立刻被酸痛的泪水挤了出去。
汪琼攥着花枝,苍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色。她没再犹豫,选定了一个方向径直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脚尖就狠狠撞上了树干,痛得她立刻紧咬牙关,她忍着痛,摸索着树干绕了过去。
就这么走了十几步远,汪琼忽而就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那是云岚和小菱身上的脂粉香。
她不由精神一振,边呼喊边循着那香气往前走,经历了一个拐角后,她终于似是从那园子里走了出来,周遭的阻滞感消失了,空气流通起来,连花香都淡了。
她兴奋极了,冲着那味道便喊:“小菱,我在这里。”
但她没等到那味道越来越近,反而觉得它仿佛飘远了,当下着急了,往前快走几步想要再次呼喊,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她整个人失衡地往前倒去。
一瞬间,她面前仿佛掠过一道清风,风是潮湿的,带着点点水意,猛然停在了她脸前。
汪琼这才发觉自己被人拉住了,熟悉的脂粉气仿佛就飘在鼻尖。
“小菱小菱,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被人用力拉起,骤然撞上了一具温暖的胸膛。
恍惚间,她似乎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气息与小菱不太想像,虽也是她熟悉的,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但那人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她步子迈的小,那人又停下来等她,害她再次撞到了那人的后背。
汪琼捂着额头痛得皱眉,想说自己没事,但没等她开口就被继续拉着往前走。
而后像是上了几级阶梯,那人拿着她的手摸了摸石凳,让她坐了下来。
“你不是小菱,对不对?”汪琼歪着头,像是闭着眼也能看到他是谁。
那人却没回答,汪琼感知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光亮被渐渐遮挡,而后眼皮上便有一阵轻轻的、温暖的触感,再然后,眼睛被慢慢撑开,似有一股清凉拂过。
她不由紧张地伸手去抓,不小心抓到了一片光滑的绸面,她想她应当是抓到了他的衣摆,那人放在她眼皮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心翼翼用帕子在她眼睛周围轻轻按,像是在擦拭什么。
汪琼乖巧地仰着脸,任由他摆弄,弄到痛时她也只是皱皱鼻子,当他看不到她紧咬的唇瓣,还有紧攥他衣角的那只手。
很快,那人松开手,汪琼的眼睛似乎不痛了,她尝试着慢慢睁开眼睛,却蓦地感受到那阵气息渐渐远去,不由急促地大声问:“恩人公子,是你吗?”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汪琼似乎看到那人的身影怔了怔,随后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没过一会儿,汪琼的眼睛恢复如常,她没有立刻离开,坐在亭中怅然若失般,呆呆地坐了良久。
......
泛绿的湖水碧波微荡,竹草葳蕤的廊壁后辟出一块安静的地界,赴约而来的公子们在此处闲坐喝茶。
方三少爷听旁人问起他那幅画的事,只笑着摇摇头,把话题引到别处,心里暗暗地想是谁在背后造势。
思索间,有人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他略微讶异,而后找了个借口悄悄离席。
他被仆人领着进了一处小院,这小院中茂林修竹,粉绿相缀,造景竟比外面还要精致些。
上了走廊,他便瞧见有人从房中出来迎接,是方才已经露过一面的温家少爷,温英才。
他身量高大,说起话来却儒雅:“劳烦方兄走这一趟了,有些话不便当众说。”
方公子大概猜到他同自己说什么,微笑摇摇头,与他一起进了书房。
书房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品□□好,方三进去后俨然受到了惊吓,他一跨进门槛,最先看到的是那扇金碧辉煌的屏风,虽是苏州城里常见的镂金工艺,但放在这么大的一扇屏风上属实令人震惊,方三被闪的呆愣了好一会儿。
“见笑见笑,这是父亲从南洋给我带来的,这么好的东西我实在不舍得丢进库房,便拿来摆在这里了。”
方三嘴角抽动,心道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倒不曾想家里藏着这么好的东西。
温英才请人沏了茶,方三在他对面坐下,强扭着头试图忽略那扇屏风。他真想问温少爷平日里对着这屏风是怎么读书的,他光坐着就觉得好晃眼。
温英才早已习惯了,甚至到了离开这屏风就无法心安的地步,他美美看一眼屏风,微微一笑,对着方三道:“想必方兄也能猜到我今日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我就不兜圈子了,方兄,那幅《玉泉寺春景图》可还在你手里?”
方三少爷心道果真如此,却不由叹气,面上浮现出一层颓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