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英才顿时生出一丝不妙,问他:“莫非已经卖了?”
方三点点头,又叹一声:“早知这画这么抢手,我就应当把画交给金元行的掌柜,让他给我出个高价挂着。”
“哦?”温英才挑眉,“还有人要买这画?”
方三无奈道:“实不相瞒,知府大人也有意收集杜大师的画作......”
知府?温英才朝屏风处看了一眼,思索道:“不知方兄可愿透露这画的买主?”
“这事有点麻烦。”方三沉吟,他越想越懊悔,前段日子他要把书房搬去西厢房,于是收拾出一些从前的字画,这幅画是他幼时从一处农户家里得来的,再次翻开时瞧着笔触干净利落便在出游时带上了,原想给书院的友人瞧瞧,本以为是个没什么价值的界画,却不想这画大有来头,“我不知这画的珍贵,随手把画收在马车后的箱子里,后来回苏州的路上马车不小心被人撞翻,那画被路过的一位富商瞧见了,便被他五两银子收走了。”
彼时他还心想自己有些运道,等回来后和友人聊起那幅画,他才知晓苏州知府正在收集界画,而那幅画在他手上的消息也流传出来,一时间价格水涨船高。
知府私下派人来问过他,他如实告知后,好几个晚上都心疼地没睡着觉。
方三痛饮下一大口茶水,道:“后来我又派人沿着回城的路打听富商的踪迹,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当时听他口音便不像江南人士,想来早已离开苏州。”
温英才听闻如此,不免沉了心,半晌无法言语。
方三见他如此失望,不禁好奇:“不过话说回来,温兄怎么会对这画感兴趣?据我所知,温兄对书画一类的物什可是味同嚼蜡。”
温英才哑然失笑,也不知道自己不爱读书的名号在外头究竟传到了什么地步,道:“不过是有个友人喜欢,买来当做赠礼罢了。”
方三没有怀疑,只道:“既是如此,我这里倒还有个办法,不知温兄是否介意。”
“方兄请说。”温英才又燃起希望。
方三似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个妹妹,从小喜欢书墨,墨画中尤擅界画,她曾模仿过我这幅画,不说九分也有七分像,不过原稿应当保存在她家中,温兄的友人倘或喜好界画,想必对仿品也会感兴趣。”
方三这话说得不算失礼,界画如今渐渐失传,真品极其难得,只是文人墨客认为界画没有神韵过于刻板,所以界画的声量才越来越小,但对喜欢界画的人来说,能收下一件品质精细的仿品也是相当不错的。
温英才有些拿不定主意,他虽觉得送仿品无伤大雅,却不知那位任先生能不能接受,遂问:“不知方兄说的那位妹妹可是府上四小姐?”
方三摇头:“是我的表妹,温公子应当没见过,她是汪家的千金,身子弱,很少出门。”
温英才听到表妹时就觉得不妙,听到汪字更是心中一颤,险些把手中的茶盏丢出去。
看样子方三少爷并不知道自己表妹今日来府上了,他也没心思再说,只觉得这事不可能再成,僵笑道:“容我再考虑考虑,那位友人对画作要求高,我担心送件仿品去有些冒昧。”
方三完全理解,打趣道:“全看温兄自己,不过若是温兄考虑后想要,还得亲自去汪府跑一趟,我那妹妹在府上受宠的很,我可不敢得罪她。”
方三想到自家表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又见温英才似是无心再与自己对话,便自行请辞出去了。
温英才等人走后不由长舒一口气,而后关上门疾步走进屏风,神色十分严肃道:“这画应当是买不到了,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谢桢沉默不语,绕开他走了出去。
温英才紧跟在他后面出去,刻意压低声音后低吼:“你莫不是想着要去向汪家那姑娘买画吧?我提前告诉你,我可是不会帮你的,你死了这条心!”
谢桢摇摇头,透过剔透光亮的明瓦窗望向外头,窗面上还闪着屏风映照来的缕缕金光。
他不会去买仿品的,一是他不确定任先生的性子是否能接受仿品,二是他并不觉得那丫头能有方三少爷口中的技艺,多半是对自家妹妹的私心才让他说出那些吹嘘之语罢了。
但他此刻只是想静一静。
谢桢拍了拍温英才的肩头,道:“今日已经托付你良多,接下来的事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温英才见他突然正经还有些不适应,正想骂他却又蹙眉:“你这衣裳下面怎么皱巴巴的?”
谢桢向下一扫,随后用手拂了拂,不甚在意道:“约莫是不小心挂到哪里了,没什么大碍......我这就回去了,你先去招待客人吧,主家一直不在场也不妥当。”
温英才原还想再说几句,看他已经转身离开,只得叫富贵过来仔细送他出府。
趁着宴席还没开始,谢桢悄悄从侧门离开。
他刚迈出门看到自己的马车,正奇怪马车前怎么空无一人时,一转身便见府门里言墨匆匆赶来,嘴里像是还嚼着什么,塞得满满当当。
富贵担心他发火,忙替自己好友解释:“我见他在外头晒的很,就偷偷带他进去吃些茶点,谢公子放心,一路上没人瞧见。”
谢桢斜睨两人一眼,心道他倒成了恶人了,不过叫他等了半个多时辰。
“罢了,走吧。”谢桢一撩衣摆,上了马车。
言墨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跟上,回头朝富贵眨了眨眼,富贵冲他一笑,用口型说:好吃吗?
言墨连连点头,嘿嘿嘿笑着上了马车,很快驾着马车驶出街角。
谢桢今日为了来温府起了个大早,这段日子父亲在寺中对他的看管放松了些,兄长又去北边收丝,母亲酷爱睡懒觉,是以他出来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再外面停留过久,以免母亲起床后找不到他。
谢桢照旧从账本里拿出本书来看,看了片刻却无法静下心来,想到方才的谈话就觉得胸中憋闷。
但他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很快就让自己心绪平稳下来,书却不想看了,索性闭上眼睛休息,随手将书扔到了书箱上。
许是昨晚睡得太晚,谢桢一闭上眼就浅浅入睡了,车厢里没再有任何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堆书箱后静悄悄冒出一只流苏桃花簪,而后是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落在了安静入睡的谢桢身上。
与此同时,温大爷从南洋回到府中,听闻方夫人来了府上,连忙换了身衣裳前去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