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然沉默了片刻。
“你去送她了?”苏棠问。
“嗯,今天下午走的。”陆骁然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胡师长让我开车送她到车站。”
“她状态怎么样?”
“还行。”陆骁然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比之前安静了。不吵不闹,也不抱怨。上车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陆骁然看着她,眼神有些微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说‘苏棠是个好人,你眼光不错’。”
苏棠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弯了腰:“她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
“都夸。”陆骁然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不过她说得对,我眼光确实不错。”
苏棠瞪他一眼:“自恋。”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看锅里的排骨。她用锅铲翻了翻,肉已经炖得酥烂了,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离。
“陆骁然。”
“嗯?”
“你以前……喜欢过王婷吗?”
陆骁然皱眉,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谁跟你说我喜欢过她?”
“大院不都传……”苏棠的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的事。”陆骁然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是她……是胡师长提过一次,说要把妹妹介绍给我,我直接拒了,连面都没见。”
苏棠忍着笑:“那你当年喜欢什么样的?”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眼前这个样子的。”
苏棠脸一红,转过头去假装看锅,“你说话越来越不正经了。”
“是吗?”陆骁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能是以前憋太久了,现在不想憋了。”
苏棠皱眉瞥了他一眼。
陆骁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别说她了,你今天都干了什么?”
苏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没什么……”
王婷走了。但她的选择让苏棠明白了一件事——人都是会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变。
有些人的改变是被逼的,有些人的改变是想通了。
王婷属于后者。
苏棠希望她真的能重新开始,希望她在清水县卫生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毕竟,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坏人,只有还没想通的人。
第二天,苏棠去胡金枝家串门,聊起了王婷的事。
胡金枝正在织围巾——大红色的毛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针脚密实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围巾已经织了大半,大概有两尺长了,两头还挂着毛线球。
“走了也好。”胡金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嗯。”苏棠坐在她旁边,拿起织了一半的围巾看了看,“这颜色真亮。”
“吕建民说他喜欢红色。”胡金枝说着,脸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别说王婷了,说说你吧。”
“说我什么?”
“你跟陆团长……到底怎么回事?”胡金枝放下织针,转过身来,一脸八卦的表情,“你们俩最近腻歪得不行,整个大院都在传。有人说你们本来就是真夫妻,之前是吵架了;还有人说你们是假戏真做;甚至有人说你是‘潜伏’进来的特务,陆团长是被你‘策反’的……”
苏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特……特务?”
“对啊,”胡金枝一本正经地点头,“你不知道大院的八卦有多离谱。刘大娘说你是‘上面’派来的,专门来‘考察’陆团长的。”
苏棠哭笑不得。
“那你信吗?”她问。
“我当然不信。”胡金枝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特务,能天天蹲在院子里教小孩算数?哪个特务这么闲?”
苏棠笑了:“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了,‘苏棠就是苏棠,不是什么特务。’”胡金枝说,“但他们不信。刘大娘说‘你不懂,特务都是深藏不露的’。”
苏棠无语地摇了摇头。
“不过说真的,”胡金枝压低声音,“你跟陆团长到底怎么在一起的?我一直想问,没好意思开口。”
苏棠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自然而然的。”她说,“他对好我,我也对他好。然后就在一起了。”
“就这么简单?”
“感情的事,本来就不复杂。”苏棠说,“复杂的是人。想太多了,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胡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手里的织针又开始动了。毛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说得对。”她说,“我以前就是顾虑太多了。怕家里不同意,怕吕建民不喜欢我,怕这怕那的。后来我想通了,管他呢,试了再说。大不了被拒绝,总比后悔强。”
苏棠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文文静静的姑娘,骨子里其实很有力量。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胡金枝手里的红毛线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婷走了之后,大院确实清净了不少。没有人在背后嚼苏棠的舌根,没有人刻意找茬,连食堂排队都顺畅了——以前王婷总爱插队,现在没人插队了。
苏棠的数学角越办越红火。每天下午四点半,孩子们准时来报到,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地听课、做题、玩游戏。苏棠发现,这些孩子的进步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小明已经能背到九九八十一了,王建国能做三位数加减法了,羊角辫小姑娘甚至开始自学乘除法。
陆骁然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到院子里看一眼。有时候孩子们还没散,他就搬个凳子坐在屋檐下,端着茶,远远地看着苏棠。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就是坐在那里看着。
孩子们已经习惯了他在旁边,甚至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陆叔叔好!”“陆叔叔又来了!”“陆叔叔你要不要也来学?”陆骁然每次都是点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坐着。
苏棠有时候会偷偷看他一眼。夕阳下,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很满足的表情。那表情不常见——平时他总是绷着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此刻,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她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然后赶紧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老夫老妻了,看他一眼还心跳加速,你当你是十六岁小姑娘吗?
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脸红,控制不住自己会在他的目光下变得手足无措,控制不住自己会在没人的时候想到他——想到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抱着她的力度,他叫她名字时的语气。
她想,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吧。
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在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就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王婷走后的第五天,苏棠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清水县”三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别人认不出来。
苏棠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方方正正。
信的内容不长:
“苏棠:
我到清水县了。这里比我想象的还偏僻,坐了一天的大巴,山路颠得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卫生队在山上,四周都是树,晚上能听到狼叫。
条件不好,宿舍是土坯房,窗户漏风,被子也不够厚。但这里的同事都很好,对我也很照顾。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嗓门大,但人很实在。她听说我是从华西来的,还专门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想跟你说,我在这里很好。虽然条件艰苦,但心里踏实。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费尽心思想着怎么害人。每天就是打针、发药、照顾病人,累是累了点,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
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你。你不计前嫌地原谅我,我记在心里。我会在这里好好干,不给你丢人——虽然你可能不在乎我丢不丢人。
最后,谢谢你的手帕。
王婷
1979年12月17日”
苏棠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方玉珍的信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收起来。也许是因为它代表着一个故事的结束,和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刻——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最后学会了道歉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