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食堂道歉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苏棠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王婷没有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食堂里遇不到,操场上碰不见,连大院里那条从家到学校必经的小巷子都变得清静了。好像这个人突然从大院里蒸发了一样。
苏棠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从胡金枝嘴里听说了:王婷请了长假,回老家了。
“回老家?”苏棠正在批改作业,红笔悬在半空中,“什么时候的事?”
“道歉后的第三天就走了。”胡金枝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大红色的毛线,针脚密密麻麻,据说是要给吕建民的,“我姐说她回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
苏棠没说什么,继续批改作业。
大院里关于王婷的闲话渐渐少了。人们的注意力总是短暂的,昨天还在议论王婷道歉的事,今天就在议论刘大娘家母鸡下双黄蛋的事。苏棠乐得清静,每天照常带孩子们做数学游戏,日子过得平稳而踏实。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王婷会主动来找她。
那天是周四,下午。
苏棠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褥,冬天的太阳落得早,才四点多就开始西斜了,阳光变成橘红色,把整个院子染得暖洋洋的。被褥晒了一整天,蓬松松的,抱在怀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那种干燥的、暖烘烘的、让人想打瞌睡的味道。
院门被敲响了。
“来了。”苏棠把被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是王婷。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澈,不像以前那样藏着锐利和算计。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苏棠,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王婷问,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棠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坐吧。”
两人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苏棠去屋里倒了两杯水,端出来,递给王婷一杯。搪瓷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王婷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喝。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停在上面,缩成一团。
苏棠没催她,等着。
院子里的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苏棠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婷开口了。
“苏棠,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要走了。”
苏棠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清水县的卫生队。”王婷说,顿了顿,补充道,“最偏远的那种,在山区,开车都要好几个小时。翻过那座山就是外省了,连邮递员都不愿意去。”
苏棠有些意外:“那你为什么……”
“是我自己申请的。”王婷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苏棠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王婷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手捧着搪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棠,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从那天在食堂跟你道歉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苏棠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苦涩。
“我姐跟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很难听,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说我之所以这么招人讨厌,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那是别人没眼光;我过得不好,那是别人挡了我的路。我从来不会想,也许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王婷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可事实上呢?是我自己有问题。我嫉妒你,是因为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你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做你自己就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陆团长喜欢你,我姐喜欢你,连刘大娘都帮你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
“我做不到,所以我就想毁掉你。好像把你拉下来,我就能上去似的。”
苏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你倒了,我也上不去。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好好走自己的路,我只想着怎么把别人的路堵死。”
王婷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坚持说了下去。
“我不想那样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嫉妒里,不想让别人提起我的时候,都说‘王婷啊,心眼小得很’。”
她转头看着苏棠,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所以我想换个地方,从头开始。换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做人。”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几只麻雀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起一小片枯叶。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婷点头,“我跟我姐说了,她一开始不同意,说我这是逃避。我说不是逃避,是想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后来她同意了,就求姐夫帮我加急办了手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后天就走。”
苏棠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她对这个曾经处处针对她的女人没有太多感情,但此刻,她看到的是一个迷茫的、挣扎的、想要变好的灵魂。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祝你一切顺利。”苏棠说,语气真诚,“偏远地区卫生队条件不好,照顾好自己。山区的冬天比我们这儿冷多了,多带几件厚衣服。”
王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拼命忍着,用手背擦了擦脸,但泪珠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
“苏棠,你真的……不恨我吗?”
“哪有那么严重?”苏棠笑了笑,“你之前是做得不对,但你已经道歉了,现在也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能揪着过去不放,对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说实话,你能想通这些,挺不容易的,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王婷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怨恨的哭,而是一种释然的、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包袱的哭。她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棠没有劝她,也没有给她递纸巾——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王婷的哭声慢慢小了。她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我把你手帕哭脏了。”
“没事,洗洗就行了。”苏棠说。
王婷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去。
“苏棠,我能抱你一下吗?”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吧。”
两个人在院子里拥抱了一下。王婷抱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
“苏棠,你真的很好。”王婷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陆团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以前觉得他不选我是他没眼光,现在我才明白,是他眼光太好了。”
苏棠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煽情了。你也要好好的。”
王婷松开她,抹着眼泪站起来。
“那我走了。”她说,“后天就走,不回来了。”
“一定要保重自己。”苏棠说。
王婷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苏棠。”
“嗯?”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苏棠笑了笑:“走吧,别赶不上车。”
王婷走了。
苏棠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王婷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重,但背脊挺得很直。
苏棠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条巷子彻底空了,才转身回屋。
晚上,陆骁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苏棠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排骨,灶台上还蒸着馒头。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粉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温暖气息。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陆骁然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
“王婷来了。”苏棠头也没回,继续切葱花。
陆骁然的手顿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来告别的。”苏棠把葱花撒在排骨上,盖上锅盖,转过身来,“她说她自请调去清水县卫生队,最偏远的那种,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