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在同事面前大放厥词的时候了。
“是吗?”
司濯掀开眼皮,“——你上午在市局也是这么说的?”
储锈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司濯为毛跟他突然翻脸,脸色严肃道:“我可以解释!”
司濯单手抱胸,就听他嘴里能跑出什么火车来。
储锈:“……当时都说你们调查组来者不善,是‘有备而来’,要是真发生了重大的冤假错案,市局从上到下很可能都要追责,搞的刑侦队人心惶惶的,连基本工作都做不下去了。”
“我那么说不过是稳定军心、权宜之计,而且效果相当显著——是谁出卖我了?”
司濯冷笑了一声。
显然这“解释”并不具备充分合理性。
“我本来算是一个旁观者,按理来说不该置喙什么的。但是看到几个前辈脸上一片愁云惨淡,所以就忍不住发表了一点‘政治不正确’的言论……”
顿了顿,储锈怀疑道,“该不会是有人在你面前抖机灵,把那些话原封不动搬到你耳朵里了吧?”
司濯反问,“你觉得呢?”
储锈:“………”
真给这群亲队友毁了。
他极为无辜地对司濯眨巴了一下眼睛。
望着他,语气诚恳至极:“我真的没有那么想。”
储锈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慑人似的,一般人被他这么盯着说话,脑海里会在“他刚刚说什么了”和“他都这么看着我了他怎么会骗人呢”之间来回切换,但司组长明显不是一般人,也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他废话,推开门就要下车,“你怎么想跟我没有关系。”
“只要那些言论不传进我的耳朵里,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司濯转身要走,只是还没迈出第一步,就突然感觉到一阵阻力——
司濯回头,是储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储锈皮肤很白,鉴于刑侦队的工作量,他的肤色应该是基因遗传,浅青色的血管让表面薄薄的一层肌理看起来甚至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那画面让司濯想起什么,于是他耐心问道:“还有事?”
储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可以提供给调查组的话。”
“能不能将功补过?”
“……”三秒钟后司濯又坐回了车里,对于从储锈嘴里过出来的话有了一种天然的怀疑,看向他,“什么线索?”
“应该是你想要见的人之一,”储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低声说,“虽然她也是加害者,同时还涉嫌了伪证罪,但我是以储锈而非警察的身份去拜访她,也答应了她会保守秘密,所以她愿意开口。”
“听完这个,你大概就不必再多跑一趟了。”
司濯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个“她”指的是谁——
“我开始录音了。”
录音笔的声筒“滋啦”了一声,一道跟储锈此时声线截然不同的男音响起,司濯觉得那种语气甚至是带着引导、蛊惑意味的,从水面上拉着人往下沉,总之跟他面前这位“温和无害”的男士完全沾不上边。
“您想要说什么,现在可以开始了。”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一位明显上了年纪的女性。
“当时的场面很乱、很嘈杂,我们那一层的工人几乎都在旁观。”
“那会儿还只是觉得在看热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一直是凑在老魏耳朵旁边说话的,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当时我靠的比较近,听见了老魏说的几句话。老魏质问他,‘萍萍现在在哪儿’,还说,‘我知道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关系’、‘你骗不了我’。这是他的原话。”
“那么多年的几句话,您现在记得那么清楚吗?”
“我忘不了。”
“一个大活人就从我眼前掉下去了,摔的地上都是通红的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
一阵沉默过后。
“老魏还说了什么‘我这就去找她’,‘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突然动手了,他的脸色很可怕,我从来没看到他那种表情——就是想杀一个人的表情。”
“他掐着老魏的脖子,把人往后按到了矮墙上,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被惹怒了,想给老魏一个教训。”
“没想到他直接从上面把人掀了下去,我只听见‘砰’的一声响……后来现场完全乱成了一团。”
“第一时间没人报警,没有人敢报警。我们厂子里基本上都是很多年的‘老员工’,老板对我们知根知底。”
“我们得有份营生,才能活下去。”
“后来,我们就收到了一份整齐划一的口供。工友之间的口角冲突、争执、动手、把人推下楼……无论谁被警方传唤,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凶手也是同一个人。”
“也只能是那个人。”
“‘他’还说,我们只要在派出所按照‘口供’如实交代,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其他‘配套’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全都撒了谎。”
几秒钟的安静。
录音到此结束。
“你应该知道的,现阶段当年的人证是否翻供并不是最重要的,”
录音笔在储锈的手指上转了一圈,他轻声说:“重要的是,她们能够提供什么新的线索。”
司濯丝毫不意外储锈轻而易举就能让一个重要人证开口,他扫了眼在储锈指间交错的录音笔。
魏岳维口中的那个“萍萍”,指的肯定就是魏萍了。
——难道魏萍对魏岳维这死生不复相见的态度,跟楚通海有什么关系?
但是那个时候魏萍才多大?
高中毕业,也就是刚成年的年纪。
根据冯镶调查到的资料显示,魏萍在八年前就不在本地了,一个人去了南方的商业城市发展。
司濯心道:难道是楚通海把魏萍弄到外地去的?
调查组没怎么接触过魏萍,只有冯镶今天给她打了一通电话,得到对方爱答不理的回应。
本来以为只是跟死者唯一的直系亲属“打声招呼”,没想到这女孩或许还是个关键人物。
魏萍对亲生父亲的死亡淡漠至极,那么对于魏岳维真正的死因,她究竟知不知情?
她跟楚通海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魏萍本人的立场就非常暧昧了。
在这场长达七年的“不白之冤”中,她扮演了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