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中将正式到任边境主兵营的第三天，江乌第一次在训练场上，彻底失态。

清晨五点的训练场还浸在晨雾里，冷风卷着黄沙刮过机甲骨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全团高阶军官列队完毕，裴衍一身银白中将制服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眉眼清冷，那张与江乌生前那个母后一模一样的脸，在晨光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从今日起，全军机甲实战训练由我接管。”裴衍的声音平稳，透过扩音装置传遍全场，“基础规则不变，违规者加倍加练，成绩不达标者，直接调离一线作战序列。”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队列，落在江乌身上，没有停留，却像一把重锤，犀利而又沉重的敲击在江乌的心上。

江乌站在队伍前排，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高台上的人，那张脸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哪怕只是余光瞥见一抹银白，都能让他瞬间坠入死前的火海。

熔炉的高温、母后冷漠的眼神、烈火焚身的剧痛、绝望到极致的恨意……

所有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噩梦，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上来。

“江乌少尉。”裴衍的声音突然响起，精准点到他的名字。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过来，好奇、探究、看热闹，密密麻麻投在江乌身上。

江乌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裴衍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完全紊乱，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裴衍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军人的冷肃，可那张脸，那眉眼，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和那个将他推入熔炉的女人，几近相同。

“出列。”裴衍淡淡下令。

江乌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机械地迈步。他脚步虚浮，身形当即晃了一下，险些踉跄摔倒。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诧异低语，他是全军团公认的强者，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演示基础机甲近战第三式。”裴衍命令道，语气清淡，“精神力同步率保持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江乌抿唇走向机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紧绷，脊背冷汗直流。他钻进驾驶舱，指尖刚碰到操控台，就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精神力刚一铺开，就乱成一团，根本无法与机甲稳定共鸣。光屏上的同步率数值疯狂跳动，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二、百分之五十八……

一路暴跌，连基础标准都达不到。

警报声刺耳响起。

“同步率不达标，烦请重新来过。”裴衍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江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重新调动精神力，可只要一想到外面站着的那个人，想到那张脸，他的精神力就瞬间溃散，根本无法集中。

一次，两次，三次……

连续五次甚至更多。

同步率最高一次也只有百分之七十一，远低于要求。

训练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江少尉的不对劲。

那个一拳轰爆体能测试仪、横扫虫族母巢、帝国考核第一的怪物，此刻竟然连基础训练都完成不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夸张，额角冷汗不断滚落，眼神空洞失神，像被抽走了魂魄。

雷宇在队列里急得快要跳起来，却不敢出声。他从未见过江乌这副模样，脆弱、狼狈、濒临崩溃，和平日里那个冷硬刚毅的少年判若两人。

“今日训练，江乌加练十遍。”裴衍注视着他，淡淡开口，一锤定音，“达不到标准，不准休息，不准进食，不准结束。”

命令落下，江乌浑身一滞，几乎站立不住。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驾驶舱内，他蜷缩在座椅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低喘。生前的记忆与现实重叠，母亲的冷漠、裴衍的冰冷、熔炉的火焰、边境的冷风……全部绞在一起，勒得他快要窒息。

他恨这张脸。

恨到极致。

哪怕他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她，可身体的本能、灵魂的创伤，根本不受控制。

这一天，江乌在训练场加练到深夜。

精神力一次次耗尽，又一次次强行提起；机甲动作一次次失误，又一次次狼狈重来。

他的手抖了整整一天，同步率始终无法稳定达标，逐光机甲在他操控下僵硬笨拙，频频撞向岩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陆凛舟站在阴影里，静静看了他半夜。

男人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夜空，心疼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很清楚，那张脸已经将江乌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

直到凌晨，江乌终于脱力，从机甲上摔下来，重重砸在黄沙上，半天爬不起来。

陆凛舟快步上前，将他揽住。江乌没有挣扎，只是蜷缩在他怀里，浑身冰冷，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

“我知道。”陆凛舟低声应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江乌，看着我。”

他知道这个人像江乌认识的某个人，他查遍所有有关江乌的过往，却完全查无此人。

江乌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失神地望着陆凛舟，良久，终于崩溃大哭。他双手掩面，绝望且脆弱地痛哭起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这样的情绪。

“我控制不住……”他哑声说。

陆凛舟心口抽痛，紧紧抱住他：“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他也清楚，言语安慰在这种创伤面前，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乌彻底坠入深渊。

裴衍无处不在。

训练场上，他是总教官，每一次点名、每一次纠正动作、每一次眼神扫过，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江乌的神经。

食堂里，裴衍会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安静用餐，不经意间的抬眼，都能让江乌瞬间僵住。

宿舍楼道里，两人偶尔迎面相遇，裴衍微微点头示意，那张脸在灯光下清晰无比，江乌会瞬间僵在原地，直到对方走远，才敢大口喘气。

任务中，裴衍是总指挥，每一道指令从他口中发出，江乌都会失神片刻，反应慢半拍。

江乌开始频频犯错。

机甲模拟战，他因为失神，被对手一剑击中驾驶舱，直接被判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