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兵团的秋季军务收尾刚结束,军部便传来一则全团通告,驻守边境西线的凌昭上将恰逢六十整寿,按帝国军伍惯例,举办寿宴,凡边境驻军少尉及以上军衔者,必须到场。
凌昭此人,在边境军方分量极重。
他出身平民,无世家撑腰,无王室提携,全靠一身战功从列兵一路拼至上将,执掌西线三万名机甲军团,作战风格狠辣沉稳,是陆凛舟手下最具实权的战区指挥官。
更难得的是,他不站队、不结党、不掺和主星权谋,只守边境、杀虫族、镇星盗,在军中威望极高。
走的,是与陆凛舟一样的路子。
这场寿宴,说是贺寿,实则是边境军方高层的一次集体会面,也是新老军官的认礼场合。
江乌刚破格晋升少尉不久,又是陆凛舟亲手带出来的人,于情于理,都必须出席。
寿宴当晚,边境主兵营的军官宴会厅灯火通明。
身着深色军装的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肩章上的星徽与金属纽扣折射冷光,气氛庄重又不失松弛。
雷宇穿着一身笔挺的礼服,紧张得不停扯衣领:“江乌,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凌上将诶!整个西线的战神!”
江乌没应声。
他穿着边境配发的黑色军官礼服,领口收紧,肩章崭新,金发被一丝不落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额头与冷白侧脸。
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他安静站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说起来,他还挺厌恶这种虚伪的应酬。
若不是军令强制,他宁愿留在机甲库擦拭逐光,也不愿踏入这满是客套与试探的场合。
陆凛舟片刻后步入宴会厅。
男人一身墨黑统帅礼服,银白将星璀璨,身姿挺拔如松,一进场便吸引全场目光。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精准落在角落那道纤细身影上,眸底柔和一瞬,迈步走了过去。
“紧张?”陆凛舟低声问,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江乌抬眼,淡淡摇头,没有说话。
陆凛舟低笑一声,自然地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将他与周围喧闹隔开:“凌昭为人正直,你日后在边境行事,他的态度很重要。礼貌应付即可,也无需太过勉强。”
江乌“嗯”了一声,目光散漫地掠过全场,本是随意扫视,可在视线落到宴会厅侧门入口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指尖猛地收紧,玻璃杯壁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脆响,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声音、光线、人影都在刹那间退成模糊的背景。
门口站着一道年轻身影。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银白中将礼服衬得肩宽腰窄,俊美得极具冲击力,长发束成高马尾,眉眼清冷锐利,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气质冷冽,藏着一股沉静威严。
那是SSS级Alpha独有的气场,内敛但不容小觑。
而那张脸,与江乌前世记忆里,那个将他推下熔炉、冷漠绝情的母后,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鼻梁弧度、下颌线条、甚至眼神里那抹居高临下的淡漠,全都分毫不差。
江乌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得一干二净。
死前烈火焚身的剧痛、绝望与恨意,瞬间冲破所有理智与防线,汹涌地席卷了他。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这样一张脸,出现在另一个世界,出现在帝国军营里,成为一名年轻的SSS级Alpha?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窜,不是心动,是恐惧、茫然、恨意、委屈、荒谬、敬爱……无数情绪轰然炸开,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
陆凛舟第一时间察觉到身侧少年的异常。
江乌向来冷静克制,哪怕身陷虫族围杀、遭遇刺客截断、被主星百般构陷,都从未如此失态。
他此刻浑身僵硬、指尖泛白、眼神失神、呼吸紊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
陆凛舟眸色一沉,伸手轻轻扶住江乌的胳膊,低声询问:“怎么了?”
温热的触感传来,江乌才猛地回神,他僵硬地转头看向陆凛舟,眼底还残留着未掩去的慌乱与震颤,声音干涩发哑:“她……”
陆凛舟顺着他失控的目光望去,看清那道年轻身影时,微微一顿:“裴衍,主星直接调任,SSS级Alpha中将,年纪轻轻便手握部分兵权,是议会重点培养的新生代将领。”
江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黏在裴衍身上,死死盯着,移不开分毫。
裴衍似乎察觉到这边的注视,淡淡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裴衍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军人独有的冷肃与疏离,礼貌地点了下头,便漠然收回目光,与身旁的其他军官低声交谈,神色始终淡漠,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寻常扫视。
可江乌彻底乱了。
死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吞噬,母后站在熔炉高台之上,眼神得意,语气恶毒:“我的乖儿子啊,母后现在需要你做的,就是去死——”
炼狱吞噬他的前一秒,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绝情又悲悯、狡诈又温情。
此刻,在另一个世界,看见一模一样的脸,他所有的冷静、疯狂、坚韧,全都崩开了一道致命缺口。
陆凛舟将江乌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失神、僵硬、颤抖、失控……这绝不是偶然。江乌一直在边境,再未去过主星,与裴衍绝无交集。
唯一的可能便是长相。
陆凛舟眸底冷光一闪而逝,不动声色揽住江乌,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身体挡住旁人窥探的视线,低声道:“你脸色很差,先去偏厅休息。”
江乌此刻早已方寸大乱,没有推开他,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陆凛舟当即扶着他,不动声色离开宴会厅,去往隔壁安静的偏厅。
刚坐下,江乌便抬手按住眉心,指节泛白,浑身依旧紧绷,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告诉我。”陆凛舟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看见裴衍,为什么会失控?”